蕭貞觀低下頭去仔細觀察被反複塗抹的那一片地方,丹砂筆深淺不一,這意味着它是被先後塗改的,幸而塗改的不是很均勻,依稀能夠辨别丹砂覆蓋之下的字迹。
辨認了一會兒,蕭貞觀的雙頰漸漸發紅,面色意味難辨。
她看請了那些被塗抹掉的字迹,是姜見黎的字迹,無一例外,都寫了油菜花田四個字。看着這深淺不一的痕迹,她已經能夠想到姜見黎在劃定這一片試驗田時的糾結之心。
大晉有大片的油菜花田,油菜花在大晉不是什麼稀奇之物,何必非得在萬作園中種出一片來?
是因為她從未見過真正的油菜花嗎?
姜見黎想在長安給她種出一片油菜花來?之所以反複塗抹掉,是因為覺得此舉有假公濟私的嫌疑?可是最終姜見黎還是将這一片上好的地劃定為油菜花試驗田,也就是說,在長安種出油菜花這件事,在姜見黎的心裡格外重要,重要到她甯願背負假公濟私的罪名?
然而,這樣的念頭也隻是在蕭貞觀的心裡一閃而過,很快她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姜見黎是個怎樣的人?
是個鐵了心要建功立業往上爬的人,會隻為了博得她的歡心就在萬作園中讓出這麼大一片花圃?
姜見黎又不傻,她難道不知道自己一貫對她是個什麼态度嗎?姜見黎怎會覺得在長安種出一片油菜花就能讓她給她升官加爵?
因此,定是她想多了。
自己否定了自己的猜測,卻仍不甘心似的,雙目緊緊盯着堪輿圖,想要尋出另一番證據否定自己的否定。
可隻是一份堪輿圖而已,上頭的文字寥寥無幾,除了姜見黎那無處隐藏的也信,哪能再瞧得出别的什麼。
姜見黎回到書房時,見到的就是蕭貞觀憤憤不甘地盯着她那份堪輿圖的圖稿在努力搜尋着什麼。
一份沒來得及處理的廢稿,有什麼好瞧的?
姜見黎緩緩走了過去,“陛下?”
蕭貞觀一驚,連連後退兩步,做賊心虛似的挺了挺腰背,“姜卿更完衣了?如此之快?”
姜見黎叉手道,“不敢令陛下久候。”
“無妨,”蕭貞觀恢複了鎮定之色,負手從書案後踱步而出,旁敲側擊道,“姜卿這院子,同朕上回來時不大一樣了。”
“回陛下,正是冬日裡農閑之時,外頭才格外荒蕪。”
蕭貞觀将信将疑,既然姜見黎無意訴說,她也不便追問,而是換了個話頭,“朕,出宮散心,路過此處,故而進來同姜卿讨碗水喝。”
這話一聽就是假的。
這處莊子偏僻,堂堂天子來這裡散心?
不過姜見黎也不拆穿蕭貞觀,她裝作自己當了真,恭聲詢問,“陛下想用茶?不知想用什麼茶?”
蕭貞觀差點脫口而出“臘梅引”,不過她及時打住,因為須臾之間意識到,若是莊子上沒有臘梅引,而她金口一開,姜見黎就得派人出去尋找購置臘梅花,如此興師動衆不說,還回令眼前這個人破費。
她不能再讓姜見黎的處境雪上加霜了,便道,“随意些,姜卿不必拘禮,有什麼朕便喝什麼。”
姜見黎想了想,取來了一罐臘梅,在書房裡架起了爐子。
蕭貞觀聞見臘梅的香氣,撇過頭去勾了勾嘴角。
青菡原本就像個木頭一般矗立在角落裡,此刻巴不得自己當真變成根木頭。
“陛下,臘梅飲喝嗎?”姜見黎開始煮茶時,才想起詢問蕭貞觀,若是煮了後,蕭貞觀不喝,那豈不是浪費了她的臘梅花?
“朕既說了随意,便是你煮什麼朕就喝什麼。”
今日蕭貞觀格外好說話,姜見黎一邊煮茶,一邊思索個中緣由。
姜見黎在思索之時,雙眼的眼尾會微微下壓,蕭貞觀無意中覺察到了她的這個習慣,此刻一見,就知道姜見黎的腦中在想着些什麼。
還能是什麼,無非就是不信她那番“路過”的說辭,在猜測她此番前來的真正目的。
可真正的緣由,怎能讓她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