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炎炎夏日,江水也是涼的,冷的。寒冷徹骨的江水無孔不入,如蛇一般纏繞上來,将人的四肢百骸緊緊縛住,而後,向着水底更加幽深處拖拽而去。
頭頂灰白的月亮越來越朦胧,越來越模糊,耳邊獵獵江風被湍急的水流聲所取代,直至徹底消失,塵世寂靜下來。
夜幕蒼蒼,江野茫茫,江岸一隅,微弱的火光遁入了漆黑的深夜,無人得知江水深處的秘密。
滔滔江水将痛苦而又熟悉的感覺從記憶之中勾引出來,水流劃過面頰,不知是淚還是江水,姜見黎奮力擡起右手摸了摸,應當不是淚,她怎麼可能流得出淚呢,她早就不會哭泣了。
軀殼不斷下沉,思緒卻在月光徹底被江水隔絕的一刻變得輕盈起來,在泱泱水波中緩緩上升,浮出水面,一躍而起,于是蒼穹的月,壯闊的江,都被納入了眼底。
無邊無際,一眼望不到頭的長江,在這一刻與記憶中的大海合二為一。浪潮拍打岸邊的礁石,将久違的,亦或是說被她強行鎮壓在心底的不甘推湧向前,被月光照徹的不止是浪花,還有她努力掙紮才掙紮出的前路。
那個從冰冷的海水中爬起來的女孩已經長大,她不會再在僥幸得生後,抱膝坐在礁石上對着一場又一場日出日落忐忑不安。墜入江水是她的選擇,她的選擇不是主動走向死亡,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隻是,再次被水淹沒,哪怕沒有死亡的恐懼如影随形,依舊會覺得痛苦。
那是一種窒息之感,是隔着伸手不見的黑水,仿佛見到了通往地獄之門的惶恐。掙紮是出于本能,沒有人能在生死關頭抑制住本能,哪怕勝券在握。
夠了,真的夠了,岸上的人應當已經離去了。
姜見黎仰面奮力一掙,雙手吃力地劃動江水,好讓自己不被江底的暗流所裹挾,然而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水面之下潛藏的危險,就在她即将躲過暗流,掙紮出水面時,一股從斜出撲出的力将她包裹住。那力道強勁,根本不是她能夠掙脫得開的。
不是江流,是人!有人在水底等着她?!
意識驟然之間變得更加清醒,姜見黎猛地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用力向後刺去,可是身後的人似乎早就預料到她的反擊,在她刺過去的一瞬便握着她的手腕奪了她的武器。
姜見黎忽然笑了,這算不算,作繭自縛?
江水從四面八方倒灌進她的口鼻,清晰的思緒漸漸開始模糊,恍惚之間,她又回到了生于斯長于斯的海邊漁村,看到了那個在海中掙紮的女孩。
倘若說,被抛棄是她的宿命,那麼在此後的,大難不死的日子裡,她選擇主動抛棄來對抗所謂的宿命。
她成功過,且成功了許多次,所以她走到了長安,走到了司農寺。
這不應該是她的終點,墜江與死亡,隻是她的另一種武器,可是越來越脫力的身體在提醒她,或許這一次,她真的賭輸了。
她不甘心,她又想起了蕭貞觀。
那樣的人都能坐擁天下,受萬邦朝拜,她為何隻能葬身在冰冷的江水之中呢。
在意識徹底消失之前,她的耳邊響起了“嘩啦”的水聲。
勤政殿中,蕭貞觀冷眼看着欽天監司監起卦。
已經一個時辰過去了,卦象換了七八種,可是卻沒有一種能戳準她的夢境。
蕭貞觀的耐心不算多,今夜已經算得上是十分有耐心了。
“任司監,您究竟算出了什麼?”青菡觑了觑蕭貞觀的面色,緊張地詢問道。
任司監專心緻志地盯着香案前一字排開的三枚銅錢,鎮定地搖了搖頭,“回陛下,臣算不出。”
蕭貞觀深吸一口氣,平靜道,“任司監,朕坐在這裡等了你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你蔔了七卦,現在卻告訴朕,你算不出?”
任司監恭恭敬敬地拱手道,“臣不敢欺瞞陛下,也不欲欺瞞陛下,陛下的夢,臣解不開。”
蕭貞觀一手支着額頭,一手轉着玉钗,瞥了任司監一眼,“解不開?還是不想解開?”
任司監正欲開口,就聽蕭貞觀又說道,“你可以堅持說自己解不開,但解不開也有解不開的說法,任司監,你說對嗎?”
“陛下容禀,”任司監上前兩步,将銅錢捧到蕭貞觀面前,一闆一眼地解釋,“臣起了七卦,實則有用的卦隻有眼下這一卦。”
蕭貞觀丢下玉钗,抱臂靠在憑幾上,淡淡地看了過去,“此話怎講?”
“前頭六卦皆為火卦,水火不容,卦象自然不作數。”
“哦?你們欽天監不都不說什麼卦象皆為天意嗎?天意,還能有不作數的時候?”
蕭貞觀的眸中透着揶揄,也帶了些許玩味,可任司監低着頭,好似什麼都不曾察覺,隻是在實話實說,“非是天意不作數,而是,天意亦常有遮掩。”
“這麼說是天意原本不願讓朕知曉,任司監以七卦叩問天意,如此執着,才使得上天透露一二?”蕭貞觀失去了耐心,從案幾後頭起身來到任司監面前,俯身問道,“你不願說,朕也不強人所難,朕隻想知道,此卦是吉是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