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娘識趣地退了出去,屋中就隻剩下姜見黎一人,周遭是死水一般的沉寂。
傅缙的出現,讓她意識到許多從前不曾留意,也不曾想過的細節,若在之前有人告訴她,蕭貞觀對她别有所圖,那麼她是決然不信的,可眼下,她似乎不得不信。
太上皇的試探,蘇後的忌憚,蕭九瑜的緊張,姜見玥的擔憂,以及傅缙這個人的出現,都在告訴她,她陷入了一個怎樣危險的境地。
蕭貞觀不是鳳臨女帝,鳳臨帝在為公主之時便已經手握重權,讓百官跪伏,她的功績與手腕足夠讓她坐穩大晉江山,并不需要一個子嗣來穩固朝綱,而如今的蕭貞觀雖比從前有長進,可她仍需要依靠蕭九瑜才能安穩地坐在這個帝位上,她還沒有乾綱獨斷的能力與手段。
恐怕在許多朝臣的心中,蕭貞觀同之前的熹和帝,現在的熹王一般,隻是暫時地坐在這個天子之位上,帝位不穩,朝綱便不穩,這大約就是太上皇急着為她擇婿的原因之一。
鳳臨帝可以不需要子嗣,但是蕭貞觀需要,這關乎她帝位的穩固。
在這樣的形勢下,太上皇必然會将她視為蕭貞觀穩坐帝位最大的阻礙,沒直接尋個由頭殺了她,恐怕已經是看在蕭九瑜的面子上了。
難怪,難怪阿姊一改從前的态度,這一段時日格外操心她的終身大事,阿姊應當是迫切地希望在蕭貞觀覺察出自己的心思之前,就為她尋好後路。
蕭貞觀再膽大妄為,也不至于謀奪臣妻。
想到這裡,姜見黎忍不住想要苦笑,她随手扯過枕頭捂住自己的臉,将自己憋悶得幾近窒息。
枉她一步一步算計籌謀,一心往上走,沒曾想走偏了道,幾乎一腳踏入了鬼門關。
蕭貞觀,果真是同她八字不合。
小時候就捉着她一人可勁兒欺負,好不容易長大了,還讓她被欺負,不僅被她自己欺負,還要被她們整個蕭家欺負。
真是,太可惡了。
姜見黎捂得滿臉通紅,額角青筋突突跳個不停,連意識也開始混沌。
再醒來時,姜見黎發現自己身着單衣,半個身子都沒入一片溫水之中,低頭看去,水面上漂浮着各式各樣的藥材。
環顧四周,是她熟悉的地方,是她在莊子上的寝卧。
“五娘?”姜見黎試探着喚了一聲。
五娘抱着一筐藥材急匆匆地從屏風前繞了過來,“黎娘子醒了,我去叫醫師。”
“等等,”姜見黎扶着沉重的頭問道,“我怎麼會這副模樣?”
五娘放下藥材解釋,“白日裡娘子回來說要休息一會兒,我就在外頭守着,結果一直到太陽下山屋裡都沒動靜,娘子回來的時候面色就不大好,擔心您在屋裡出了事兒,所以,”五娘頓了頓才道,“所以我才進來看看,誰知娘子臉色發紅地倒在榻上,我叫了好幾聲,娘子您都沒什麼反應,起先以為娘子是累得睡了過去,我為娘子蓋被子時,發現娘子身上燙人得狠,喚了莊子上懂醫術的婦人一瞧,才知娘子您發了燒。”
姜見黎靠在桶邊,擡了擡手貼近自己的額頭,卻無力地滑落了下去,在桶中濺起激烈的水花。
“娘子瞧着還未退燒呢,”五娘将泡好的藥材小心翼翼地倒入浴桶中,“本來醫師已經熬了藥,但是我給娘子喂藥時怎麼都喂不下去,換了還幾個婢子都沒辦法讓娘子張口,醫師隻好用這藥浴的法子幫先嘗試幫娘子退燒。”
“辛苦你了,五娘。”姜見玥說話之時有氣無力的,五娘忍不住仔細瞧了瞧,“娘子,我還是請醫師過來再為您診一次脈吧?”
“不必了,”姜見黎捏了捏眉心,“不是熬了藥?端來吧。”
五娘一拍額頭,“是啊,娘子醒了便可以喝藥了。”
說完又風風火火地出去端藥,姜見黎閉上雙眸,耳邊回蕩起五娘方才的話,,“本來醫師已經熬了藥,但是我給娘子喂藥時怎麼都喂不下去,換了還幾個婢子都沒辦法讓娘子張口……”
不是五娘喂不了,而是誰都喂不了,蕭九瑜也不行。
她剛到長安那陣子水土不服,人整日都昏昏沉沉的,隔三差五發燒,蕭九瑜請了宮中地侍禦醫為她調理,但凡她昏迷着,那藥無論如何都是喂不下去的。
蕭九瑜隻當她病中難受,年紀又小,故而排斥苦澀的藥汁,實則不是這樣,她隻是警覺,隻是不願再在自己意識不夠清醒的時候,就喝下旁人遞過來的東西而已。
從前因為挨餓,有人願意給她吃的,她便什麼都吃,為此已經受過許多回罪了,哪能還一點都不長記性。
她得長一長記性,她還不容易才能走到如今,可不能再失去什麼了,這回再失去,怕是沒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娘子,藥來了。”五娘端着冒着熱氣的藥汁走過來,“娘子,小心燙。”
姜見黎就着五娘遞過來的陶碗将濃稠的藥汁一飲而盡。
“娘子,不苦嗎?”五娘看得咋舌。
姜見黎抹了一把唇上沾染的藥汁,問,“我還需要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