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抱住一張紙,他隻是不自覺收緊再收緊,怕身旁的翟和朔會被風帶走。
翟和朔被他擁在懷裡,一點一點琢磨着這是種什麼樣的感受。
先前下樓時天很冷,風也刮,他蹲在防盜門裡頭。很神奇,有闫裴周牽着幫忙看車來了沒有,慢慢他也就不發抖了。就和現在的他一樣。
司機人很好,是他打車最常見到的那種四五十歲的大叔。上車時後座車窗本來通着風,見他冷得哆嗦,對方很快将玻璃升了上去,隻留了條細縫。
翟和朔透過玻璃往外看,世界稍顯模糊,招牌燈光五光十色,好像和他離得遙遠,手上又是有實感的痛。他身旁停着一個還是不能被其他人看見的闫裴周。
大叔應該也察覺到他過分安靜了,或者是以為他是實在痛得說不出話來,想替他轉移點注意,于是和他寒暄:“一個人嗎。”
他點頭,紅燈時遞了手機到對方面前,屏幕上是備忘錄裡的一行,很久之前他就打好了的:不好意思,我說不了話,溝通隻能通過手機交流。
對方回過頭看他:“……那這樣,到醫院了我跟你下去,和護士站那邊說一聲,先打聲招呼,你進去也方便點。”
司機師傅沒有食言。很快到急診門前,他們下了車,大叔同分診台的護士低聲說了幾句,和他打過招呼也就離開。
遇到了好人,又傷到了手,運氣的計算公式究竟是怎樣的翟和朔到最後也沒能弄懂。
他被領進診室,醫生在準備縫合的器材,還有點時間能讓他看會手機。
他想調出打賞的頁面,突然意識到自己左手也蹭到血了,再碰等下屏幕上也是半幹不幹的血糊糊,于是遲疑了會。
闫裴周卻不知從哪裡變了張濕紙巾出來,幫忙擦去了他指縫裡藏着的血垢。
“翟和朔。”擦手的活幹完了,闫裴周有一搭沒一搭在那裡敲着桌子,還是喊他名字。
翟和朔看見診室外面的電子鐘。紅色的數字以秒為單位不停跳動着,這一刻有推車轟隆隆碾過去了,下一瞬就是密集而急促的腳步。
再往外是一整層樓的神色凝重的人。一隻跳脫的鬼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闫裴周突兀而不自知,隻顧着對他說:“我看人一向很準。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什麼簡單的角色,所以你也要相信,你的運氣在後頭。”
翟和朔聽得出是闫裴周的真心話。句與句之間關聯得奇怪,畢竟闫裴周沒學過邏輯學,他能聽懂。
但這句分了三層的話底下應該還藏着别的東西。是什麼意思呢,他光顧着想,忘了手還搭在台子上了。
翟和朔回過神來時縫合已經開始,針在血肉裡穿行,看着恐怖,實際上被穿刺的感覺也确實沒有誰會願意回顧。
他心裡生出後知後覺的一點慶幸來:還好傷到的不是右手。
他的手好像天生就是适合畫圖的,手指颀長,多粗的筆都能握得舒服。畫畫是生存本能也是習慣,一天不畫好像就丢掉了什麼。
習慣之類潛移默化就生成的東西向來可怕,沒有誰教着,他好像就習慣了每天動筆畫圖,習慣了闫裴周會陪在自己身邊,連喊闫裴周來都變成喝水一樣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意識到這一點,翟和朔忽然身體一縮。
在給他縫針的醫生沒擡頭,聲音不鹹不淡:“再忍一下。還有兩針就結束。”
闫裴周不知什麼時候出去了,他身邊又變得空落。
……
縫完針出來,翟和朔第一眼看見惡鬼守在門口。
“……辛苦了。”闫裴周握住他那隻仍然幹淨的、沒有沾上血污的手。
條件反射般,翟和朔立馬意識到自己該說你也是,如果還要客氣的話。但今天他不太想。
闫裴周不會在意這些,他也不想在一隻鬼面前還要斟酌這些,所以他隻是在心裡“嗯”了一聲作為回應,坐在長椅最邊上的位置,安靜地等着留觀時間過。
椅子是不鏽鋼的材質,背後就靠着牆。他坐得拘謹,隻覺四肢發涼,像直接坐在冰上。
臨出門時闫裴周給他披了外套,但他仍然覺得全身發冷。也不是失血過多的緣故,紗布上大片的血迹看着瘆人,真正的刀口斜斜劈着,長不過一個指頭。
闫裴周不敢來碰他手了,隻湊過來問:“很冷?”
他搖頭:反正很快就回去了。左右就這麼十五分鐘。
翟和朔坐在長椅上發了會呆。他沒看時間過了多久,隻見一個白色的影子閃過,值班護士踩着平底鞋來了,懷裡揣着張薄毯: “剛才是誰來要了毯子?”
闫裴周捧着他沒受傷的那隻手往上擡,看起來就像是他在舉手。特别顯然地,這隻鬼把他當成了乖巧聽話的幼兒園小朋友。
翟和朔垂了眸,下一瞬就掙脫開他的操控:别鬧。我不用。
但已經遲了,他剛才的動作已經被注意到,護士朝他看了過來。
“咦?”
她們科室裡多備的毯子一般是給輸液的病人,但面前這位患者穿得确實少了些,面色也蒼白,看起來狀态确實不太好。
沒有多問,她放下了薄毯。
手機裡有刷不完的新八卦,闫裴周也有很多剛才在診室外的八卦可以同他說,用于留觀的這段時間其實很容易消磨。
十五分鐘過去,翟和朔去窗口取了藥,終于被允許離開。闫裴周要帶他回去,又怕碰疼他又要牽他走,一時應接不暇,自己先撞到門框上磕到了手。
翟和朔目睹了全程,沒忍住翹了嘴角。
他笑出來了。嘴角往上扯,眉眼也彎成月牙,頰上露出兩個清淺的梨渦。
挂号縫針花了他大幾百,又是白幹的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