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和朔在樓道裡走。
這是下午四點左右,陽光不算很好。窗戶朝向問題,光照難透進樓裡,樓道陰暗,台階也難看清楚。
他繞過橫在地上的蟑螂屍體繼續往前,在邁上新一級台階前,先聽見了一聲嗤笑。
又來了。那個總是不定時出現的聲音。
他向聲音來處投去目光,不過在瞥見可能存在的黑影前,先和樓上老太太的視線撞上了。
“出去玩啦?”對方和他寒暄。
翟和朔搖搖頭,低着頭從她身旁擦過,一言不發。
老太太也意識到是認錯人了。活了幾十年,不說修成人精,至少通些人情該有。自然不能明着說本來是不想叫住你的,認錯了才這樣,人于是換了新話題,面上熱情不減:“你是幾樓的?”
翟和朔隻當沒聽見,加快腳步徑直往樓上溜。
一個古怪的人。他替對方評價,一看就很孤僻,還是不要多有交集為妙。
搬進這棟樓四十九天,他從未和上下左右的鄰居們交流過任何一句。和樓裡住着什麼樣的人沒關系,也并非翟和朔自己意願,純粹因為他是個啞巴。
沒有聲音,在樓道裡偶然碰面了,還能怎麼交流?
失聲的原因有很多,像基因缺陷或者被斬首,啞巴翟和朔是特例。
他本來話也不多,某天醒過來,世界就變得不一樣了。
去年冬日裡平凡的一天,他被熱水燙到了手,習慣性想喊一聲痛給自己聽時,突然發現出不了聲。
嘴能正常張開,他去摸自己喉嚨。還是原樣。沒有誰給他做了核酸檢測,也沒有誰趁他沉睡時捅破了他的喉嚨,他隻是做了場大夢,醒來時說話的權利就已經被奪走。
而後熬着熬着,居然這失聲的一年也快過了。
……很久沒說話了。已經适應了啞巴生活的翟和朔自問自答,什麼是說,被聽見了就是說。
“難懂。”那個他已經足夠熟悉的聲音又出現了,聲源在他身後。
“比小學生念的繞口令還難懂。”
翟和朔轉過身去看,又對上那張早已足夠熟悉的臉。這一回它出現在樓梯拐角,牆皮的灰白交界處。
他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情境。
這張臉以及躲在他背後的鬼魂最開始隻是不動聲色觀察着他的一舉一動,後來才新發展了評價和指手畫腳的功能。
它有時評價一句“好蠢”,有時是問“你在做什麼”,根本不懂什麼是客氣,也壓根不在意他會不會給出答案。
翟和朔在心裡默念了數遍惡靈退散,硬着頭皮繼續往上爬。
這棟七層的住宅樓裡,還有住戶傳承着舊時傳統,時不時在樓道裡燒紙錢,牆面常被熏得發黑。
樓的歲數不小,為了好賣硬生生給命了個公寓的名,連帶着底層樓道也翻了新才挂到二手房市場上。如果不是這樣,他也買不起這套地理位置絕佳的兩居室。
當然現在他後悔了。
搬進來一個半月,那張臉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他其實不清楚,可能是在第二周往後,家裡開始出現各種詭異的現象。
起初,他隻是偶爾會突然有被人觀察着的錯覺。人被盯得脊背發涼,卻始終找不到那道視線的來源。
過了五六天,他在廚房裡煮泡面時,裝醬油的深色玻璃瓶上突然映出張陌生的臉。
一張屬于陌生男人的臉。
翟和朔手一抖,将整瓶新開封的醬油丢進了垃圾桶。
從那天開始,他有了個不請自來的室友。對方窺探着他的生活,對他的所有舉動都頗感興趣,包括但不僅限于吃飯睡覺趕稿。
他在浴室的玻璃門上見到過對方,也在客廳牆面上和人不經意對過眼神。翟和朔試過拿電蚊拍往牆上砸,惡鬼毫發無傷,牆面先破了皮,他恨得牙癢,卻也沒找到核實的對策,隻能将落下來的牆灰清走。
再往後,有天醒來,那張臉出現在卧室吊頂,甚至朝躺在床上的他眨了下眼。
翟和朔錯覺自己的心髒在那一瞬停止了跳動。
來抓我啊。他想象着對方這樣說。
那時他還沒有聽到過這隻死纏着他的鬼的聲音,于是更傾向于是自己和精神分裂之類的神奇病種沾上了關系。
懸疑劇裡常有刻意渲染恐怖氛圍的畫面,然而翟和朔找不到能和自己遇上的怪事對得上的任何一幀。
他見到的隻是一張臉,沒有血字也沒有血手印,有時症狀更嚴重些,他能見到完整的鬼影,兩隻手配兩條腿,看起來和任何一個他會在現實中見到的正常男人沒有差别。
神經病。他罵鏡中的男人也罵他自己,當然嘴隻是微微張開,試着做了首字的口型。
聲帶仍然閉合,喉嚨裡發不出應有的聲音。
他隻在心底謾罵,那鬼反而識趣地移了位置,從天花闆挪到他對面牆壁,他走神的功夫,對方已經徹底消失,也許是去拜訪了隔壁的住戶。
現在這隻鬼的臉又浮現在牆面上,恰好那裡被煙熏過,黑色占去了一半,粗糙中透着股詭異。
但,平心而論,這張臉是他會欣賞的類型。
翟和朔吸了口氣。
他面前的這張臉有如大理石雕像般的鋒利線條,鼻梁高挺,看他向的眼神陰鸷而傲慢,顯然根本不會将他放在眼裡。
如果他還想新開一部漫畫的話,主角的相貌大概會在這張臉上找些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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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和朔是個畫師。
更準确地說,他是個介于有名和無名之間的畫師,網絡上有他圈名的相關搜索詞條,隻是熱度遠遠到不了做得最頂尖出色的那一批同行。
放在五六年前,他應該自稱漫畫家更合适些,還是最蠢的不懂炒作的那一類,但到今天,他介紹自己是個畫師才更令人信服。
紙媒衰退的時代,線上漫畫連載隻是他收入來源的其中一部分,翟和朔更多是靠畫私人定制的稿件帶來的收入活着,偶爾也能接到些商稿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