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日子裡，馮寶寶陪王也回了趟武當山，拜過雲龍道長和周蒙，王也正式還俗了。

在他們看到王也身邊站着馮寶寶時，就明白了一切。

夕陽西下，王也牽着馮寶寶的手，二人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

王也心緒複雜，曾經一心向往清靜，傲于脫離塵世，大學畢業就出家的他。終于把這段武當的記憶畫上了句号。

看着眼前紅橙的晚霞，短暫怅惋了下，王也勾唇一笑，側首注視着馮寶寶白皙的臉頰。她的發絲被微風吹動，輪廓染上金燦紅光，顯得神性又靜谧。

馮寶寶神情自若，視線平直，依舊那麼純粹。眼瞳裡映照着霞光，似是火海一片。

“看着我幹啥子？”馮寶寶轉過頭問。

他喉嚨間的話噎了又咽，他不想在她面前說一些何去何從的話。他已經打算好了為她傾注一切的代價。

“寶寶，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好麼？”

王也彎了彎眼睛，鬓邊的碎發潦草地被風吹得蕩漾。

馮寶寶直視着他的眼睛，她突然覺得，王也長得很好看。

雖然皮膚沒有諸葛青那麼白，眼睛沒有張楚岚的大，氣質貌似也沒有張靈玉飄飄欲仙。可他就是很好看。

像隻矯健又懶散的黑貓兒，然後帶着點機靈與調皮。

馮寶寶察覺到他的情緒有些許的落寞低沉，學着他以前對她那樣，手撫上他的臉頰，指尖落在他烏黑的黑眼圈下。

她的語氣有些重了，卻認真誠懇得宛若是堅貞的誓言。“嗯，一直在一起。”

馮寶寶想和他永遠在一起。

王也輕輕颔首，回首看了最後一眼武當山。暮景消沉，紫煙飄浮。

以後雖然還會常來這裡看望師父師爺，但總歸已經不是這裡的人了。

小時候站在金殿裡對面着真武大帝問“我是誰”的那個少年，形已破，心卻未滅。

求道者一生都在求道上，他從來都追求純粹。

馮寶寶就是純粹。

他找到了屬于自己的仙。

王也想，修行不一定非要在廟宇内，往後在鬧市修行，隻要馮寶寶在身邊，就終究是甯靜的。

他盯着殘陽，如同觀望内景中的火球。

局勢在轉變，王也怕這會是暴雨将傾前的風平浪靜。

術士對于天道走勢的敏感，讓他的心底再次掀起了綿綢的波瀾。和羅天大醮前的那種感覺一樣。

選擇。

什麼才叫選擇？

他不禁感慨，馮寶寶的問題一直都很嚴峻，隻有長生消失，才能維持異人界的平衡。

王也不忍心再看到馮寶寶一個人行走在世間如同沒有靈魂的神仙軀殼，他自己會死，張楚岚會死，徐三徐四也會死，臨時工們也會死。

那她，誰來拯救？誰來給予她本該得到的東西？

分明她什麼錯都沒有，但就是她這麼一個瓜兮兮的傻姑娘，成了甲申之亂的源頭，成了被時間遺忘的孤兒。

馮寶寶的未來會帶來腥風血雨，他不願看到這一幕。衆生沉浮，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猿意馬。這是一張欲望的大口，會吞盡生命。

──

浮槎幻夢，時光匆匆。平靜的水面有朝一日終于被風吹起波瀾。

張楚岚，王也和徐家最怕的事還是發生了。

馮寶寶的長生秘密被洩漏出去，公司已經護不了她了。

馮寶寶的結局，要麼在最大的一場殺争前找回記憶，率先消滅長生。要麼被各方勢力争來搶去，最後瓦解冰消。

“離字──瑩火流光！”

王也的衣角被火燎起，他口中噴出鮮血，精疲力盡得快要倒下。最後一眼，和深陷在内景中一樣，火光重重裡，他看到了馮寶寶的臉龐，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幻。

她正在向他走來，皎潔的月亮一樣，還是那麼的美。

他終究還是睡倒了，睡倒在濕漉漉帶着雨水的草地上，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王也唯一牽挂的，就是馮寶寶了。

他沒什麼好後悔的了，誰讓爹媽幸好生了仨呢？

·

“黃楊扁擔呀麼軟溜溜呀！麼姐哥呀哈裡呀──”

馮寶寶肩頭扛着生産工具，行走在深山之間的草地上。冷氣襲入鼻腔，帶着刺刺透心涼的感覺。

五年時間過去，王也衣冠冢旁邊的野草又長高了不少。

這裡從前的血迹已經被洗刷幹淨，沒人知道這發生過什麼事。

馮寶寶一下一下地鋤着草，嘴裡哼着歌兒，不見任何情緒波動。碎石泥土嘩嘩不斷地落下，實實在在提醒着她，這居然過了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