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個真東西。」海陸揚一揚墨鏡,「它會壞,你看。」
墨鏡被掰碎,埋入雪中消失。
又懂了。商會賣的物品不會壞,等于沒有保存期限。
沒有保存期限的食物,你說,那是什麼東西?
「很奇怪吧。商會都是假貨。吃的也是。」又有點惆怅了。
那根本就不是食物。
「你怎麼在這?」又說,「你這樣的人,怎麼會在這?」
海陸和又想得一樣,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曾經,我是個革命家。失敗了。死了。」
「沾滿鮮血?」
「當然,畢竟那是王座。我隻差一點坐在上面。」
又盯着海陸看一小會。非常短暫。
海陸神情看不出一絲異樣。
但又知道,眼前,這個人,說得和想得不同。
這人,是個天生的演說者。
她可能看起來很愉快,富有魅力。
呵。政治家啊。因為沒能抵達終點,所以是革命家。
「爬山嗎?」又問。
「我在找路。」海陸站起來,「你在找什麼?」
「草莓。」
真的很想吃。
「真好。這是個遠大目标。你很有勇氣。」
可是說這話的海陸看起來不過二十幾歲。
一心上位的年輕人啊。
必定起點很高。
從底層開始爬,到老了也未必呢。
換句話說,革命家,是背叛者。是一個統治的叛徒。永遠不要相信革命家口中的正義。那本質是支配。
又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不過,她沒什麼可懷疑。在這裡,海陸對她做不了什麼。她身上沒有任何海陸探求的東西,
「爬山吧!」
已經在半山腰,山頂近在眼前。
一路上,兩人再沒說過話。
萍水相逢,無話可說。
海陸是把她挖出來沒錯,但也看夠熱鬧,又沒說謝謝,因為她已經支付了報酬。海陸知道,所以不要感謝。
離藍天越來越近,
埋在雪裡之後,又把高原反應給忘了。
……是海陸吧。
有種魔力。
說是親和,或者說,無畏得讓人信任?
會覺得安心,看她站在那裡,看時間流淌過這麼一個人,然後變為曾經。輝煌逝去,誓言消散。
人類登高跌重,來到宇宙。這樣的同類想要什麼,一點不難猜。
「到了。」
山巅,再沒有山尖橫在眼前。
藍天更藍,蒼山更冷。
白雪皚皚。
‘你再也,不會回來了。’
是誰……是誰對她說過?
‘不要。不可以的。’
‘醒過來啊。’
是什麼時候呢。
進入宇宙前。
其實,還有意識存在,又說過,她醒着。
她隻是不能分辨現實和幻想。可是她醒着。
「在想過去嗎?」海陸問。
「嗯,在想。」又說。
「每個人,都會想。變成同類也一樣。在高的地方,向下看的話,想跳下去。放心好了。沒有人會真的跳下去,你的腦袋會阻止你。」
海陸在山巅呐喊,
「喂——海滄——聽得見嗎——」
「萬裡蒼山,我在海天一色。我在高處,墜入深淵。」
喊完,海陸變回不說話時不似真人的美人,安安靜靜露出微笑,「目前為止,一無所獲。」
又在雪地上畫出圖案。
一個長着翅膀,頭帶光環的小天使。
非常簡潔,圓框做頭部,兩隻眼睛抹成點狀,最後是一張……笑成折角的嘴巴。
那真是,燦爛的笑容啊。
「我在山巅扶搖直上。」
又說。
【你醒過來了。】「你和我妹妹一樣怪。」
宇宙當然不會知道天使代表什麼。所以不會說她畫的東西很奇怪。
又曾經想過,如果有一天去很高的地方,一定會留下一個小小的天使。總有人要問,你怎麼畫這麼不吉利的東西?
「我喜歡。」灰發少女眯着眼睛笑了。
「都很好。」海陸點頭。
又發現一件事。
海陸對怪人和對普通人一視同仁。這就是她讓人覺得親和的原因。
你不會在她身上,折射出自己。
你不會在她身上看見自己的缺陷。
而人,通過外界反射來給予自己定義。
海陸,不是一面鏡子。你能看見她生氣蓬勃,然後忘記自己。自己有那麼多不完美。
「你妹妹也?」
「我在宇宙重新遇見她。她沒能跑掉,都死了。」
「你們走散?」
「沒有,她不參加迷宮活動,有中途退出的參加者,她留在外面整理報告。」
兩個奇怪革命家。又沒問怎麼死去,死去就是死去,死亡方式大同小異。
「草莓啊……草莓。」不知道掘地三尺能不能找到。
光線落在雪地,忽然,故事憑空出現。
建築拔地而起。
「那有建築。」海陸明顯也見到建築升起瞬間,她看起來不驚訝。
「……」又被什麼人推了一把。「過去看看。」
建築離得不遠。
越走近,它越大。
那是,一張海報。
建築,在海報上。
「噗。」「哈哈。」
兩人都覺得好笑。
海報上建築是遊樂場。
「遊樂園行星,新增草莓園區。」又邊笑邊念出海報内容。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以為願望成真,結果相差千裡,這種感覺。
「這裡,還會有草莓?」海陸指出一個重要問題。
「……不會。很難生長。」又說。
‘曾經,有個人種草莓。’
‘種成了觀賞植物。’
是誰跟她說過這件事。
‘我母親她,最不會種東西了。’
‘所以遺物裡有很多長了一半的農作物。’
既然不擅長,為什麼還要種?
‘因為我媽媽喜歡。媽媽先去世了。留下很多花。’
‘那些花因為母親不擅長打理一盆盆減少。最後剩下最大的一盆,還活着。蔫蔫的。嚴格來說那不是花,是會開花的仙人掌。’
回憶中的那個人,沒有臉孔。
隻有聲音。
聲音。
「你看後面。」海陸提醒她。
海報後面,是——草莓田。
綠油油葉子,在雪中,紅色果子,在雪中。
盛開。
‘原來在啊。’
在這裡的。
「采草莓吧。」又說。
說完,她丢下海陸走進田地,海陸沒有要動的意思。
灰發少女蹲在雪地中,從背包裡拿出口袋。
嗯。還好,草莓還是紅色的。
草莓漸漸變少。
紅色果子不見了。
綠色植株留在那。
又突然……非常難過起來。
為什麼。
為什麼?
她的情緒……越來越奇怪,不是嗎?
那麼難過。不知道為什麼,無法哭泣。
她的眼淚去哪了?
憋得慌。哭不出來。
她一向把情緒分類。分類存放。便于管理。
每一種情緒,被分離出來後,再也。再也無法回去。
現在有東西去而複返。
她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分類,悶悶的,不會開心。
又不知道在難過什麼。
「好了。」又拎起袋子。
海陸看着她走回來。
「最後的東西吃掉再也沒有人能生産。」海陸說,「你的神情,看起來是這樣。你,有點寂寞。」
「……」
「高興點吧,」海陸說,「就算這麼難過,也不會變好。但好在沒辦法更糟糕。無法訴說的感覺,會永遠持續下去,直到你講述。然後,新的感覺出現,别難過。」
半晌,又吐出一句話。
「那張海報,摩天輪,遠看側面像蟑螂。」
「給我一雙……沒聽過這句話的耳朵。」海陸精緻的眉上挑,皺在一起。
「給我一個沒想到這件事的腦子,謝謝。」幸虧她從來不坐摩天輪。
「曾經,我站在王座前面,一步之遙。」海陸松開擰着的眉,「現在,我在這。」
「王的寶座沾滿鮮血,不好嗎?」又問海陸。
「沒什麼不好,而是好事和壞事都很多。」海陸答。
又眨眨眼睛。
揮去心頭上湧熱流。
藍天中,蒼山負雪。
她手中,拎着不可能的草莓。
「這應該是件很好的事,就算我為想要的東西采取手段再不堪,我也付出過努力,同樣是努力,什麼人有資格貶低我?難道她們一句話就可以抹殺我的掙紮嗎?不會。我努力活着,我曾經那麼想要活下去。」
「我想你能體會,曾經無數個夜晚,我徹夜難眠,不是因為面前的山有多高,我有多弱小,而是因為,我在幻想。我在幻想倘若我的幻想登高跌重,我會怎樣。」
「最後,它還是成為現實。我的現實。」
「我的現實啊……」
灰發少女粲然一笑,那笑容,如夢似幻。
「人間……其實還是該有好時候。」
說完這些,又笑着,
腳步輕快得要蹦起來,一步一跳走了。
海陸在她身後,
好像看見那無數座山。
無數……
于是少女,走入山中。
山的那邊,有路嗎?不重要。
有的人,去到哪裡,就不會……再回來。
是不願意呢。所以不回來了。
「喂——」
「星際軌道在山對面——」
「我們下山去——」
灰發少女回頭招手。
「說得對,」海陸也揮手,
「這……沒什麼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