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星球不大,可能隻有海灘。
所以是廣播吧。大概。
現在想想海灘上總有這些東西,以防意外疏散指示什麼的。
「宇宙,能不能讓我做個夢。」
【怎樣的夢?】
「星球的夢。曾經生活在這裡,或者說,最後一次來到這裡的那個人,會有思緒留下來。那些思緒,生成了這個星球。既然你說這裡接近真實的宇宙,那一定有東西留下。人就是這樣的生命,像垃圾一樣生活,也擅長留下垃圾。」
那個人,一定是遲眠。要知道,迷宮靠記憶投射,如果遲眠不曾到過這些地方,對它們印象深刻,怎麼會投射在迷宮。遲眠一個人……看過很多很多次景色。空蕩無人的世界,所以記憶中,也沒有人在。
不管是垃圾也好,有所貢獻也罷。
都差不多。對世界來說是。
自然從來不需要人類。
【你會夢魇。在迷宮中夢魇,想叫醒你比凝聚投射花費更多能量。】
「……我付錢給你呢?」
最後,這次迷宮活動中又的需求,在和宇宙交涉後以支付一個月工資并且分期付款方式成交。
這次,是宇宙骨折價讓步。
真好啊。宇宙聽不出她的笛聲中沒有感情,還覺得順耳得多。
臨睡前,又隻有這一個念頭。
宇宙,懂她的什麼呢。除了計較能量。這就最好了,真省事。
又夢見鐘鄉年,這是一場關于過去的夢。
她是想說對不起的。對這個……隻能稱之為同學,曾經的朋友。
半年未見,還是鐘鄉年找到她。
她在等那個機會,家人最後一定會丢棄她,她要裝死,然後逃跑。
如果……她這輩子還有以後,有一天。她會再回來這裡,為這些人準備一條黃泉路。
在她被丢棄,積蓄力量,打算四肢并用爬着逃跑時,鐘鄉年先找到她。
她一定欠鐘鄉年些什麼。每天躺在醫療隔離室無事可做,幾個月過去,鐘鄉年在母親過世即将滿一周年因為妹妹的事來拜托她,從來不關心身外事的她沒有拒絕。
那不是件輕松事。
鐘鄉年自責,說是不是做錯了,如果把母親的墓碑設立在家中,至少……江白雪不會不再出門。
鐘鄉年和江白雪。不是一對好姐妹。
她們各自繼承不同姓氏,又聽過那些傳言。
‘看來你也聽過,出事後學校那邊傳得很難聽,說我妹妹是母親的私生女,可能是有事發生,妹妹不再上學。’
‘母親身體一直不太好,妹妹不上學後留在家裡照顧母親。母親說嘗試過很多辦法,直到媽媽先去世,母親知道自己時日不多。我們猜測相同,科技和醫療阻止不了病情。我們接受這個事實。她決定離開世界,我為她選擇墓地,在海的另一邊安葬她。’
鐘鄉年想說江白雪很可憐,或許鐘鄉年也不明白為什麼母親不想告訴江白雪自己的病情嚴重到隻能自願接受死亡。
那時她沒有讓鐘鄉年把那句話說出口,而是說:‘如果一個不再出門的人,把自己死去親人的墳墓設立在家中,那并不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身體恢複到能夠走路的她去給江白雪講故事了。
「……」
「我在宇宙中。」
「該夢見些别的。」
夢中的又睜開眼睛。
她還在沙灘上。
這裡是夢,她的夢中,宇宙不在。說起來,做夢時宇宙很少出現,肯定是因為進入夢中要花費更多能量。宇宙這次虧大了,想也知道不會進來。
終于能安靜一會。
宇宙每次出現都讓又脊背發涼,胃裡翻江倒海,但她不允許自己嘔吐。
現在是個清醒夢。
又從沙坑裡爬出,趴在岸邊,把臉湊近潮濕地面,等着海浪來。
海浪卷起泡沫,水中隻有泡沫,沒有人類垃圾,沒有漂流瓶,是相當清澈的海水。鹹味封閉口鼻。
本能地想吐。
真好,吐完這次能再忍一陣。那種清晨醒來東西堵在喉嚨不得不緊咬牙關才能忍住的嘔吐感,那種稍微喘氣就會在躺下時被自己嘔吐物噎住的窒息感。
現實中已經夠多,又不允許同樣的事發生在宇宙。
她該等那個時機。她既然能做過去的夢,說明宇宙創造的夢中具有某種思緒,能讓過去再現,遲眠一定會出現。
她為什麼不去主動找找?
找到了。這個星球不大,除了建築就是海。
遲眠,在海邊,在建築中,徘徊着。
是在,找什麼?
對了,說話聲。夢裡也一直響起的,哪裡有人在說話。
遲眠,是在找這個聲音?
這個聽久了,會被大腦自動過濾掉的噪音。
「……」
空無一人的世界。
哪裡響起說話聲。
誰都想去找找看。
原來如此,一直在找嗎?
……那最後,是沒有找到。
想也知道,沒有同類的世界中獨自存活的最後一個人,下場可想而知。
如果要又給這個故事寫一個結局,她會講最後所有人都死了。
啊,她一直不是個好的故事講述者,她隻會闡述事實,加點修飾,但事實還是事實。
遲眠沒有找到聲音來源,使用控制器升起海面纜車,到海對面去了。
通往下個星球的星際軌道,在海對面。
海面上的纜車,也是旅遊項目。
星際軌道沒有設計成連成直線,總是要下車再上車,就是為了讓遊客體驗項目,到星球另一邊再乘車離開。
是夢中……
「……夢中啊。」
她一直,沒能去找江白雪。
為什麼呢。
「難道不是因為,無法開口嗎?」
「我親愛的雙*,你為什麼進入宇宙?」
「不過真好啊。你們兩個都當那件事沒發生過。」
又擺弄自己的臉,把嘴角推上去,做出笑容。
非常标準的笑容。
現實中,她模仿人類時,一動不動觀察世界時,永遠,帶着這樣完美無缺的笑。
?
其實,不是我想去宇宙中。我最後想去的地方,就是一個這樣的宇宙?
屏幕漆黑,在黑鈴眼中,文檔字迹越放越大,最後糊成一團凝固在屏幕上。
故事在這裡不得不中止。
屏幕前映出黑鈴嘔吐的樣子。
她桌邊東西很少,一個是緊急求助按鈕,每按一次按照消耗資源繳納錢款,一個是垃圾桶,最近使用頻率增加。
黑鈴講過很多故事。不能走路,想要行走不借助科技隻能四肢爬行前進的日子裡她靠講故事維生。
那些故事中,從來沒有一個好故事,她知道。
她隻會講述真實的故事。但她不能講。
所以她會編造故事。她的故事中,沒有一絲和現實有關的話題。從宇宙回來的六年,她就這樣講故事度過日常。
她的時間在賺錢和參與醫療實驗中一往無前。
惡評在問她:“你為什麼不歇一會?”
擦掉嘔吐物。黑鈴直起身,盯着屏幕。盯着那一行文字。
她也……這麼想過。
在同伴沒有人來到她的現實前那段時間,也這麼想過。
也許那些都是幻覺,是她夜以繼日的夢。夢中不分晝夜,夢中無思無想。
你為什麼不歇一會?
夢中,自己問她。
那是個噩夢,她醒來了。
黑鈴:因為我不想停止講故事。留在故事裡不是我希望發生的事,故事中的人們必須離開。
直到六年過去,她開始講述這個故事。
這個故事讓她難過窒息,到後半夜才能睡着,每天在喉嚨裡嘔吐物壓抑不住上湧中醒來。
把胃裡清空,手落在鍵盤上,按下時打出兩個相同字符。
手在抖。
你,隻能到這裡?
怎麼可能。
我還活着。
我還活着。
她還活着。
兩隻手哆哆嗦嗦,屏幕上文字重新延續下去。
·
又看見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