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裡,鐘鄉年手邊放着文件,黑鈴看向窗外。
世界車水馬龍,建築林立。對面空中挂起橫幅。
邁向新的文明啊……
“怎麼選這裡?”黑鈴問。
“提醒我。你看見了。”鐘鄉年拿起新的文件審批,“如果制度改變,教育機構處境會更艱難。我們不會讓它通過。”
“對謀劃者來說。你們可以說是眼中釘。”
“先别提我,你為什麼不試着講出來?講過去的事,講你經曆了什麼站在今天。”鐘鄉年說。
“我已經在講了。”黑鈴回答,“但你知道,我的故事永遠無法真的講出來,所以你想說的不要說,我不想一見面你因為口出狂言被治安機構帶走。”
“這是我的地盤,那幫研究制度的想從其他機構找麻煩不是一天兩天,讓我手下工具去對付,狗咬……”
黑鈴用茶碗堵住剩下半句話,“凡事有萬一。”
從年少起,鐘鄉年一直是這樣有話直說,總是見到什麼說什麼,因此寫作非常爛。她說,比喻浪費時間,我沒時間。
‘你的作文……簡直是垃圾。’那時黑鈴看過鐘鄉年的卷紙,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這樣直白的字組成句子,然後還必須有審閱這些句子的人,簡直是一場折磨。
‘是垃圾。不要比喻。’鐘鄉年就那樣站着,說她對于自己所寫看法。
确實是折磨。
‘你不要高分?’黑鈴也直接問了。
‘沒空。’
‘那下次你寫,因為我要合理利用時間做什麼所以沒空,不要直接寫沒空。’
‘你已經開始教我了?’
‘對。’
‘行。’
那時鐘鄉年答應得快。于是黑鈴看見了下次鐘鄉年的卷紙。
‘因為有個人說不想被說爛要把原因寫出來,我寫完了所以我沒空。’黑鈴把最後一句讀出來。
‘我寫完,老師很生氣。我找你。’鐘鄉年這是興師問罪來了。
‘有沒有發現你剛剛說了一句順序連貫的句子。’
‘還真是。’
‘記住你說這句話時的心情。’
‘我很煩。’
‘對,就是這樣。把讓你煩的原因,都寫出來。’
‘行。’
兩人就這樣變得密切,每次考試後都能見。那是……
“有十五年,我認識你。”鐘鄉年說。
除了高中,兩人一直有聯系。
高中時期,不是什麼輕松話題。
窗外,一個物體從橫幅光幕中穿過,橫幅閃了閃,滅了。
物體消失在遠方天際。
“你見我,想說什麼?”黑鈴問。
“什麼不說,不能見?”意外地,鐘鄉年竟然跟她兜圈子。
“能。”黑鈴慢悠悠喝着自己的茶,“其實你也變了。”
鐘鄉年凝視茶中兩人的臉。
中學時意氣風發的她,還有謹慎寡言的黑鈴……
不禁輕歎:“你這是回擊我,這幾年接手家務,和工具扯皮,什麼說什麼不說,吃了虧知道。”
“和我一樣難過。”黑鈴說得輕柔。
“我一直想問,你怎麼會變成那樣?”鐘鄉年想到六年前,再見到好友時幾乎認不出,“變了個人。”
“因為說了不該說的話。你知道她們擅長做什麼,你也有猜測,不用說出來。”
鐘鄉年沉默。
好一會,她才懊惱地認清現實。
“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太遲。我這人,睚眦必報。”黑鈴靜靜地說,“我也該跟你說對不起,我當年是想通過提取毒素試試,你确實協助我提取出來,可惜還沒拿回家……”
鐘鄉年打斷她:“不關你的事,證據清清楚楚,是那人自己偷了你的成果出事故,和化學打交道肯定有傷手的時候,走這條路誰不知。”
“不是傷手,是傷命。你真的學會委婉了。”黑鈴握緊茶碗,面對鐘鄉年的眼睛,“我欠你一句謝謝。你站出來說提取是你一個人做的,被退學,被其他學校拒收,隻能接手家務,後來……她去世太早,留下你任人魚肉。”
鐘鄉年語氣輕得仿佛認可那是無比輕松的過去:“我赢了。我會赢。我必須赢。現在我手下隻有工具,不服帖也得服帖,謝我做什麼。”
“以前我也這麼想,你……别變成我。”
“變不成,我沒有要命的家人。以前說的話一直算數,你沒有家人,我也沒有,你需要就提。”
黑鈴問:“聽見了什麼?”這幾天,鐘鄉年見過她的家人。會場上是鐘鄉年的人,沒準聽見了什麼轉給她,要不然不能提這些,要知道這些年兩人從未提起過往事。
“不是。”鐘鄉年下意識否認,她不想讓黑鈴以為她是會聽閑話的人。“是你妹妹,她偷偷找我。那孩子你清楚,她沒有你小時候那股聰明勁兒,她說她們要找你回去,八成是真的。”
頓了頓,鐘鄉年奇怪,“她跟我說時可高興了。那孩子怎麼這麼喜歡你?”
“誰知道。可能是因為流着一樣的血。”黑鈴望向窗外的眼中映出世界,世界又一次在她面前流動,“為了代替我,被制造出來。”
“不是不完成品?我以為你也會這麼說。”
“她們才會這麼說,孩子怎麼會是……”黑鈴一字一句說,“孩子就是孩子,隻要誕生了,就沒有不完成品這一說。”
“說得對,論教育你比她們适合多了。”
“你這次開幕怎麼樣?”
“好。”
黑鈴知道能讓鐘鄉年說好意味着真的好,“讓你這個掌舵人評價這麼高?”
“成年後沒能加入科技機構研究化學,接手教育機構家務後發現我有領導才能,很難說不是——哲學上那個詞叫什麼,天意?你轉移話題?”
“嗯,我在想。那孩子……你知道我是睚眦必報的性格,但這不一樣,我不會遷怒她。”黑鈴凝視她的世界,窗外有物體在橫幅消失處打轉,那些物體,即便知道是飛行器,在她眼中也隻是一個模糊黑點,“沒準以後有一天,得我去教育那孩子。”
“說什麼傻話,你不會被抓回去。那些規章約束不了你,你沒有義務承擔已經不是你的責任。”
鐘鄉年生氣了。
“行,消消氣,你氣什麼。你欣賞那個人,可以讓我見見,就算用不上,多學點教育知識還能當素材。”
“好,帶你見。”
“是個怎樣的人?”
“性格有耐心,脾氣也行,溫和不弱氣,履曆沒毛病,用工具原話,‘是該進機構議會的好人選,讓人看了安心……’”
話未說完,通訊提示音響起。
鐘鄉年被打斷語氣不善,但不得不接,“什麼?”
黑鈴沒說話。這是鐘鄉年的地盤,即使她再忙,在她空出來的時間不會有事務找上她,除非那是意料外的事,比如,被治安機構找上門。
“對面橫幅熄滅,問我們有沒有看見。”
“我視力不好,看不清。”黑鈴說。
鐘鄉年面前的通訊設備因為擠壓發出輕微噪音。
“沒看見。”說完,鐘鄉年挂斷通訊。
她生氣是因為,黑鈴說的是真的。六年前,黑鈴離死半步之遙。黑鈴沒有說經曆了什麼,即使能說狀況也不會有利。
“你……恢複得怎樣?”鐘鄉年遲疑着問。
“好。不借助維生科技,能走能跑,好好活着。”
“人活着不止能走能跑。你比我清楚。”
“呵……”黑鈴笑了。
更多黑點在對面空中懸浮。
“走。”鐘鄉年沒理會窗外景象,站起身。
黑鈴跟着鐘鄉年走出茶室。
飛行器上,鐘鄉年小心操控,把速度壓得很低。
“别降速。”黑鈴淡淡說,“要是我因為搭乘飛行器死了,豈不是白活到現在。”
“看外面。開太快看不見。”
場地上,青年女性身邊圍着很多孩子。
“别看她是實踐家,理論紮實,發表不少東西。”
女性和孩子互動。
“上面不少人看好她,可能會成為代表候選。”
孩子依賴,信賴女性。
“出身普通。你知道,規章下出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人是可以利用的能源之一。”
鐘鄉年介紹完畢,看了一會後,她說:“如果,制度改變,你認為發生什麼。”
“統合機構崩解。”黑鈴一直盯着女性看,“根據曆史發展,體系解體是每個新時期即将遭遇的可能之一。”
女性在她視野中,漸漸,變成另外一副模樣,
“我承受它的恩惠,我的身體怎麼恢複到今天,你知我知,我沒那麼熱愛這個世界,但我維護它的體系,它的體系在我快死時預先支付能源救了我,那我會回報給它至少我認為對等的能源,通過我自己能做到的一切方式。”
手裡經常拿着紙張,收集信息的,
“不管她們抓不抓我回去,我一定是她們的終結。我在這裡,是算總賬,而不是,”
貌似活了很久的,某個,存在。
“為了一時的短暫勝利。”
女性忽然擡頭,向這邊看過來。
視線交彙瞬間,黑鈴對她輕微點頭。
從鐘鄉年那裡離開,黑鈴來到指定地點。
“雙*小姐是嗎?”
指定地點等着的人問她。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