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有點弱智。
沒有了礙事的飛舟,彩鸾振翅長鳴,瞬息間已飛入四方城中中心地帶,宿飲月向外看去,隻見行人如織,衆多缤紛的靈光遁光交錯在次第而起的高樓飛檐之間,轉眼即逝,絡繹不絕。
酒樓飛檐上高高墜下琉璃宮燈、藏寶閣立柱上盤旋着飛天的蛟龍,屋頂則立着排排赤金瑞獸,口中銜珠,好似有靈、車馬驿站裡靈獸争奇鬥豔、修士洞府中則仙花瑞草,清氣飄飄……宿家的一切當然比這更華貴,更超然,但就是因為自诩卓越,所以才沒有四方城的熱鬧。
宿飲月沒有見過,他看了一會兒,輕聲說道:“四方城百年一開,沒想到城内竟能熱鬧如此,毫無死氣。”
在原主的記憶中,四方城,或者說整座第二十一州,平日都無人居住,隻有在準備中洲盛會的時刻,四門才會從下轄的各州宗門裡,調遣各行各業的人過去,填滿空寂的二十一州。各地的遊商散修也會聞風而動,前來二十一州搏機緣,做交易。
中洲盛會,是整個天下的盛會。
“這裡離北域太近。”顧盞回答他,“平日裡不開也是好事。”
仙修中四門三家,法道繁多,但都講究神清氣清,北域的魔族則不同。或許是道分陰陽,萬物分善惡清濁,中南二洲的仙修既然持道而修,北洲魔族則秉濁而生,連帶着北洲地氣,都比其他三洲要更渾濁,更具侵略性。
四位聖人在前後時間相近立道,四門臻至巅峰,中洲甚至顯得有些擠不下四門。即便如此,四門也沒有吞并一部分的有土壤相接的北洲,并非不想,而是不能,天地法則之下,北洲土地天然不适合仙修。
第二十一州是中洲最北的地帶,和北洲邊緣接壤,難免受到濁氣侵擾。因此,第二十一州在絕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座空州,隻有當中洲盛會來臨之際,四位聖人才會聯手以莫大能為護住第二十一州偌大河山,令濁氣在盛會期間不得接觸到一絲二十一州的土壤。
聖人之威,逆轉山河。
宿飲月想起來在顧家覆滅後,顧盞經曆坎坷,流落北洲。
他在北洲度過了将近一百年的時光,直到此刻才回到中洲,為的當然是那場讓他父親離奇隕落,顧家舉族覆滅的中洲盛會。
又是中洲盛會。
宿飲月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有問過顧盞來中洲盛會是為了什麼。
顧盞看見宿飲月神情恍然,便知道她終于是想起來了。
其實宿飲月神色大多時候都淡,少見喜怒。然而宿大小姐有一雙不能藏事的眼睛,隻有從小到大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人生才能養出這樣驕傲不屑的眼睛,像一泓秋水一樣什麼都映得出,此刻明晃晃地射向他:“你心中…有人選了嗎?”
顧千重的死,顧家的覆滅,不能是巧合。
不是天災,那就是人為,幕後必定有一元兇,才能編織出這出費盡心機的慘劇。
顧盞沉默。
他其實有很多想問,宿飲月想,譬如北洲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顧盞是如何在北洲生存下來的,過得怎麼樣,顧家的事他追查得如何,又有怎樣的原委。
但很多是不能問的,它們可能牽涉到顧盞最灰暗的過去,也可能涉及宿朝鳴不願意告訴他的、危險的隐秘。
于是他選了一個最簡單、最直接、最尖銳的問題。
宿飲月也想知道顧盞回不回回答他,又能容忍他問到什麼程度。
“有。在他之上的,也就那幾人,或者說,也就那四人。”
那雙眼睛依舊坦然地直視他,似乎能映照出他内心一切明暗之間的猶疑,于是顧盞微微斂目,抛卻一切不必要的情緒:“但我不能确定,我看不透他們。”
他聽見宿大小姐認真地說:“可惜。”
似乎在認真為他可惜。
“不必可惜。”顧盞回答宿飲月,他輕微地笑了下,盡管微小,但笑意和緩,不帶譏刺。
笑意之下,顧盞容色光耀,竟顯得更加真切起來,他究竟真正年輕,真正俊美:“因為我已經到了我父親百年前沒有來到的中洲盛會。”
宿飲月垂下眼。
他不是可惜這個。
如果他是真正的穿書者就好了,宿飲月想,那他就能告訴顧盞是誰殺了顧千重,他真正的敵人又是誰,像所有的穿書者那樣趨利避害投機取巧獨善其身。
可惜他不是,他隻是聽奶花講了一嘴顧盞的異界來客,能做的就隻有把方易居丢出宿家,和把儒門弟子丢出飛舟——
哦對,還得顧盞給他幫忙。
四方城通常是盛會的第一站,宿家在此地自然購置了住處以備休整之用。宿飲月走進洞府,這裡早就被專人打理一新,珠箔雕花精巧明亮,煙羅重疊掩映,一層一層流霞般地淌過地毯上織金勾作的雲紋。
宿飲月人剛至洞府,一疊請柬已經疊得整整齊齊。
在中洲,在四方城,金丹修者尚且有大比,那麼元嬰化神的修行者,又要做什麼,才能被聖人看見?
雖然理論上講,你什麼也不做,吃飯睡覺打坐修煉,也是按照規矩參與過此次的盛會,但是這樣做除非真正天資絕世,不到百歲突破化神,否則很難被聖人看見。
前來中洲盛會,不為揚名,又為了什麼?
所以才有了各式各樣的聚會,各式各樣的請柬。
一年的時間足夠久,隻要天資驚豔,足夠默默無聞的散修在一層層的聚會裡混出風頭,再赴往真正天才修者,豪門俊彥的邀約。
而宿家的大小姐,一開始收到的,便應該是那些真正風流人物,備受矚目的請帖邀約。
理論上來講是這樣。
一旦開始拆請柬,宿飲月便陷入沉默。
賞花的、鬥馬的、賭輸赢的……總之吃喝玩樂,樣樣都有宿大小姐的名字赫然其上。
他情不自禁拆了兩本過來探望他的蕭鳳辭的,論劍論道,就很正常,東道主的名字原主也有印象,世家少主、宗門核心…總之是此次盛會不可或缺的看點。
蕭鳳辭輕咳一聲,又拆一本:“這本是阿月與我都有的。”
請帖上寥寥幾筆,道意凜然,不近人情。
附上署名,陸亭。
蕭鳳辭說:“道門聖人最小的親傳,陸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