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知曉再看向宿飲月的方向。
夜牡丹燃出來的餘晖逐漸褪盡了,這是無根之花,極為清淨,燒起來也不留半點塵埃,隻餘下薄薄一層鍍在宿大小姐雲瀑一樣翻湧的周身素紗和墨發上,即使不露正臉,她看上去也足夠美,好似真有肌骨通透削薄的仙人之姿。
宿飲月如有所感地一偏頭,看的卻不是他的方位。
順着他目光,此刻正是日落月升、晝夜交替的時刻,驟然間交替爆發無數光明,将一切都打得透亮,宿飲月剪影映在曲面竹編的屏風上,俊麗線條略略勾出他側首的動作。
宿家的花水夜光,一開始并不叫花水夜光。夜牡丹是宿飲月後來要栽的,統共也不到百年時光,百年對于宿家這等的龐然大物來說太過短暫,甚至不夠徒有其表的虛名流傳出去。
沒有種夜牡丹之前的花水夜光,被叫做曲水夜光,為的是宿府地勢得天獨厚,鋪滿晶石的水道從主脈山峰蜿蜒而下,九曲玲珑。晶石尚未蛻變成靈石,因此日夜呼吸吐納靈氣,又回饋給此方水土,自有靈光盈脈,等晚上點燈,燈光映水光,兩相輝映,曲徑徑流,如在仙境。
此時此刻,夜牡丹盡數被宿大小姐的一把靈火燒了,鲛油卻依然不絕,附在水面上金光通明,那是種比起黃金光輝太陽色澤遠為柔和遠為不刺目的顔色,自帶種朦胧光暈,像是無數月下回廊在一瞬間點燈連通,于人間設下其不可思議的投影。
夜牡丹一夕間煙消雲散,水道卻出奇的并不冷清,就在日落的一瞬間,水面上升騰起無數複瓣大朵的月影瑤花,全以靈力凝成,猶如瓊玉,累累盛放在水上,望不見盡頭。
如此手筆,非是大能為者不能夠,又是誰會大費周章?
臨風殿中靈光閃現,已經給出答案。
宿朝鳴、宿平梁并宿家餘下的幾位大乘一同現身,到他們這個境界,威壓早已不顯,氣勢平和,也可能是何知曉方易居之流并不值得他們如何迫人。
所以他們不是為了這兩人而來。
宿朝鳴朗聲大笑:“阿月,為父當賀你突破元嬰!”
他語罷,其餘人也一同開口,聲音滾滾,至雲中不盡:“賀大小姐突破元嬰!”
宿飲月怔然松開緊握命運絲線的那隻手,一切都來得太快,顧盞的一劍是,他的突破元嬰是,局勢的轉變也是,讓宿飲月幾乎來不及反應:“何知曉的事…”
他話未過半,就被宿家一心直口快的長老打斷,百年對大乘的修者而言很快,誰不是看着宿飲月長大,誰不清楚宿飲月脾氣:“惹到大小姐頭上,也是他咎由自取。”
他旁邊同伴輕輕咳嗽一聲:“反正平時出了這等事,大小姐也是要将他們丢出門外的。今日丢就丢了,大小姐還突破元嬰——”
是喜事啊!
宿平梁一錘定音:“總之,賀大小姐突破元嬰便是。”
宿飲月蓦然無語。
他有時也能理解原主的驕縱與反複無常。
賀辭一段落,宿朝鳴窺他臉色,聲音轉低:“阿月,你剛至元嬰,境界不穩,我看這中洲盛會…”
不去也罷。
許是血脈連心,他最後四字尚未說出,宿飲月已向他輕輕搖了搖頭。
他應該順着宿朝鳴意思拒絕的,宿飲月心裡清楚。
突破不久,閉關穩固境界,是再正常不過的理由,即便是四門聖人也不能說如何不是。
不去中洲,宿家是南洲霸主,宿大小姐在宿家占盡鳌頭,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實在不能要求更多。
一切利弊,種種自明。
但是——
人這一生就非得穩妥地活,非得趨利避害地活,非得今天扔何家這個明天扔蕭家那個欺男霸女男扮女裝地活不可嗎?
宿飲月想,一天前,宿朝鳴問過他同樣的問題,當時他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隻是說讓他再想想。
現在想來,沉默也是一種答案。
“阿爹,我剛至元嬰,正是外出闖蕩的好時候。”宿飲月不動聲色地截斷宿朝鳴話頭,輕笑起來:“您應該祝我長風萬裡。”
宿朝鳴望着他,宿飲月确信有那麼一息,他從這位南洲霸主眼中窺見諸多不能言說的滄桑,但這裡是臨風殿,人多眼雜,宿朝鳴複又慨然大笑起來,仿佛那頃刻間的無能為力隻是他的錯覺:“好!那我就祝我們阿月長風萬裡!”
“阿月。”大家都是大乘修者,各自時間都金貴,能出面賀過表态過已是難能,唯獨宿朝鳴留到最後,他仿佛有許多言語躊躇着想要囑咐,最後隻是說道:“當初我托人打造月影簪時,不曾想到它會被當作宿家少主的信物。”
宿飲月大約有些明白。
就像顧千重在上一屆中洲盛會前,打造橫秋劍,定下盞中飲月的婚約時,也不會想到顧盞今日的流離。
上一輩的人已經走盡。
“阿月。”
又有人喚他。
是蕭鳳辭。
這是蕭鳳辭已經熟透的名諱,她叫起宿飲月來并不比宿朝鳴生疏多少,唯獨這次帶點千回百轉的玲珑心腸。
曲水夜光、月下連廊、大看瑤花…多麼旖旎無限的盛景,光暈柔和,反倒更突出宿飲月清淩淩一把眉眼,這兩天來,蕭鳳辭看宿飲月,時常覺得陌生:“我該賀你突破元嬰,這道關卡古來難過,如今能借何知曉事端一句得成,倒是因禍得福。等我回去好生搜羅 ,待起程赴中洲盛會我們見面,我可得将賀禮補上。”
“鳳辭阿姐。”宿飲月也喚她,這完全出自于原主殘留的情感,蕭鳳辭略一恍神,竟沒有對上宿飲月雙眼:“你我之間,何須如此計較?”
最後一個蕭鳳辭也道别離開,水道光芒不息,瑤花兀自盛開,臨風殿中隻剩他與顧盞兩人,宿飲月不由舒一口氣,隻聽顧盞聲音冷然:“賀來賀去,應該不用我做最後一個賀宿大小姐的人了罷?”
“那倒不用。”宿飲月下意識回道,他想到什麼說什麼:“于情于理是我應該謝你。”
宿大小姐提到劍時總是很專注,晶石水池中倒映星月瑤花,都比不過宿飲月此刻雙目灼然:“是你一劍助我突破。”
修行者不輕言因果。
大概非得是宿大小姐那麼不識疾苦的性子,才能如此坦蕩地一口認下這個因果人情。
顧盞默然,卻沒有承認,一筆帶過道:“我隻好奇一點,謝積光是不是真藏在臨風殿裡過?”
何知曉說搜查謝積光,是病急亂投醫。
但假如謝積光當真藏在臨風殿裡過呢?
宿飲月沒有問顧盞是怎麼猜到的,主角的劍,總要有過人特殊之處,也沒有說是與否。
月下的臨風殿中,他隻是蹙着眉問顧盞:“謝積光藏在這裡過,我便不能為何知曉的事生氣麼?”
顧盞又是靜默一息,無聲笑了:“當然可以。”
宿大小姐不識疾苦,性格坦蕩。
也确實反複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