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宿朝鳴一直不允宿飲月退婚之事,又是四州大陸上不大不小的談資。
其實并不奇怪,修為越高,身份越重,越好顔面,加上宿朝鳴與顧盞父親的故友情分,不退婚是情理之中。
問題在于宿飲月是宿朝鳴的掌上明珠,凡她所言,無一不應,宿大小姐在這件事情上出了名的歇斯底裡,于是又變得奇怪起來。
大家讨論來讨論去始終不得頭緒,最後隻能感歎宿家家主高風亮節,沒有将宿飲月這一大禍害放出來禍禍他人。
顯然謝積光也是不得頭緒的衆生之一,或者他知道點什麼但懶得和宿飲月說,總之表示很認同:“宿大小姐和宿家主真是…父女連心。”
然後這地方經過幾番來來去去,隻剩下宿飲月和顧盞兩人。
宿飲月困意上來,好在外表看不大出來,思路也仍清晰:“顧公子?顧郎君?顧道友?怎麼叫,是不是有點冒犯該叫顧前輩?你跟我回宿家嗎?”
顧盞:“……”
他本想說怎麼叫都可以,這亂叫一氣也沒見得不冒犯到哪裡去,聽得下半句話,不禁頓上一頓,反問道:“回宿家?”
“對。”宿飲月理所當然道,“聽謝積光的意思,你像是初來乍到南洲,嗯,以我的性子,也定然是剛聽聞你的消息就迫不及待出手,所以你必定是初來乍到,自然需要一個落腳之地。我說過的,我的保證對誰都有效。”
“雖然沒說時間,總不能隻在對謝積光撂話的那一小段時間裡管用。”
說完宿飲月便笑。
他似乎真是覺得這一個玩弄言語的陷阱很好笑,笑也真心實意,月光下流水般盈盈而出,眉眼生動,不再像幅玉白冷清的美人畫像。
“宿大小姐。”顧盞緩緩念出這個稱呼,“你若摻合進來,你死的可能性比我高很多,誰也救不了你。”
話很不中聽。
但對顧盞而言,是句難得的勸誡。
宿飲月:“我不摻合進來,我便能高枕無憂,快活一輩子無憂無慮嗎?”
顧盞望着他,沒有言語。
這樣的保證,隻怕宿家家主也不敢下。
修仙界不缺變數,不缺風雲詭谲。
“那麼顧盞,在你尚且是顧家少主的年歲,你有想過顧家滿門覆滅的時刻嗎?”
宿大小姐果然不講究名諱,那一串的稱呼,像走個形式的過場。
可她聲音如冰如玉,清淩淩的一把在問,沒有嘲諷,意不在揭傷疤,顧盞就事論事地回答她:“沒有。”
“是了,今日宿家,和昔日顧家,莫非很不相同嗎?”
宿飲月合掌,“我待在家中不問世事,未必能安穩一世;我事事攪合,也不過多點危險,更容易送死點,一切不全是看那概率,到底會不會落下來麼?”
宿飲月又笑,顧盞依舊不言。
這一笑打破宿飲月清淡神容,露出一點藏着的,灼灼燒着的野火般的,賭徒般的内裡,令顧盞稍稍側目。
他們二人,至少在這點上,是相似的。
宿飲月的确常賭,在競技場中。
賭預判、賭爆發、賭會心、賭劍飛夠不夠快,能不能斷。
“再者——”宿飲月輕輕說,“我得做我自己。”
天下四洲大陸,他舉目無親友,唯獨奶花三言兩語勾勒出個大緻模糊的輪廓,寥寥名字點綴其中——
他除了他自己,還有什麼呢?
所以他得做他自己,做他自己想做的。
做那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劍三宿飲月背後的玩家。
而非南洲宿家的宿飲月。
在不傷害到宿家人的前提下。
不過看宿朝鳴的反應,想來是對這樁包辦婚姻很滿意的,宿朝鳴既不想退,自己多摻合一點少摻合一點,影響的是自己安危,對宿家來說倒也不太要緊。
兩人回到宿家。
宿大小姐是這府中最怠慢不得的,厚重雕金的大門為之兩側洞開,門前一雙瑞獸嘴裡銜着巨大的明珠,照得身後長廊一覽無遺,侍女提燈,星星點點,燈火随着輕盈腳步一步一移,漸上樓台。
此地是宿府本家,南洲三位主人之一的千餘年積累,使得這座府邸無比遼闊,山石湖泊、流泉飛瀑、奇花異草間坐落着各處洞府,大小幾乎等同于一座城池。
因而負責拉車的鸾鳥落在宿飲月跟前,羽翼間扇起的風吹動數十侍女衣擺。
車輪滾滾鎏金,珠簾垂垂如雲。
宿飲月忽然明白那位宿大小姐為何會目中無人,驕縱跋扈。
因為若是長長久久這樣生活着,也很難不覺得自己淩駕衆生。
管事常年負責宿府正門處的迎來送往,對宿飲月帶回來的顧盞很不意外,心直口快,笑嘻嘻地問候宿飲月:“大小姐這回又尋了人來氣家主預備拿婚約說事?這回的道友倒是好俊好氣派!”
短短一句話,透露出來的信息太過豐富。
宿飲月:“……”
他喃喃道:“從前我…尋過很多人來氣我爹?”
管事:“确實數不清了。”
宿飲月:“…為了退婚之事?”
管事:“嚯,您除了拿這事一天到晚和家主鬧得不可開交,旁的什麼家主不依您?”
宿飲月:“……”
他真誠地扭頭請教顧盞:“我有這心思鬧來鬧去吵來吵去為什麼不直接來找你?或者哪怕我生性要強唯愛打打殺殺,為什麼不能潛心修煉潛心劍道然後提劍來找你?”
顧盞覺得後半句話,方是眼前這位宿大小姐的心聲。
這恰恰也是顧盞想問的。
不過他一來對婚約一事已經不甚在意,二來也不大關注宿大小姐的心理曆程,于是風淡雲輕敷衍一句:“為時不晚。”
宿飲月收拾好心緒,肅容向管事道:“這位是我的未婚夫,以後當待他如待我。”
他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顧盞,正如除卻有心人外,其實大多人也不知道顧盞在北域經曆如何,修為幾何。
說顧家的少主不合時宜,顧家的遺脈更尴尬。
顧盞最廣為人知的身份,竟是憑與宿飲月的婚約。
一道晴天霹靂,正正炸在管事心口。
他茫然地張嘴又合攏,合完又張嘴,重複幾回,不知所措。
管事原來想說,大小姐您的未婚夫,不就是那個顧盞嗎?
愣是忍住沒說,怕犯大小姐的忌諱。
但是轉念一想,說待他如待我,那麼大小姐這是沒有忌諱,終于在和家主的拉拉扯扯,你來我往,你喝我吼認輸,接受封建包辦婚姻?
然後想說,家主這也不是沒虧待您,您瞧瞧人家,比您以往帶過來的歪瓜裂棗強出不知道,如珠玉在側,自慚形穢。
又忍住沒說,靠一些怕犯大小姐忌諱的肌肉記憶。
不,不對。
所以歸根結底總而言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