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如豔陽天的秋水,潋滟冷澈,将所有情深情淺,愛意恨意,都分毫畢現地映照出來。因為無瑕,所以事無不可對人言。
顧盞最終沒有多說,應了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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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
宿朝鳴坐在宿飲月對面,憂心忡忡地喚了他第十二聲。
他身前陳列着醒魂木做的書案,龍角雕的枝燈和鸾鳥尾羽編的挂毯,,無一不是能令無數人趨之若鹜的連城珍寶,卻無法使宿朝鳴眉頭間的深褶松開一二。
可見有錢有勢并不能夠解決所有問題。
“阿爹。”
宿飲月眼角一抽,不鹹不淡地應了第十二聲,“您放心,我真的不喜歡顧盞。”
他以純陽宮所有的驕傲尊嚴發誓,自己的性取向就和他手中的劍一樣直。
宿朝鳴不甚贊同地搖了搖頭:“你這孩子,就是口不對心,我又不是要和你計較你去陰陽兩界下單追殺人家的事,也不是要計較你在陰陽兩界自身犯險做的傻事。難道我這做爹的,還聽不得你一句真心話?”
“莫非你還在怪我身在陰陽兩界,不肯出來見你的事情?”
豈止聽不得一句真心話?
你連十二句真心話都聽完了。
宿飲月深深呼吸,緩緩吐息,告誡自己不能拔劍:“那阿爹您想問什麼?”
宿朝鳴一擺手:“我也不想問什麼,隻是在想你和顧盞的事該怎麼辦才好。”
他滿面愁容,此刻風雲在握的宿家家主,竟與普通的凡間老父親形象重合起來。
“你出生時,連出過很多不祥之兆,我為保住阿月你的性命走過很多地方,尋過很多人,旁的人都說沒救,隻有一個人告訴我将你扮作女裝,加之施法遮蔽天機,改換命數,或有一線可乘之機。”
他見宿飲月蠢蠢欲動,嚴肅道:“你别想了,那人的名字,關系太大,我是絕不可能告訴你的,這容不得胡鬧。”
宿飲月失望地哦了一聲。
無論過去過去,想到當時危急,宿朝鳴始終心有餘悸:“我一直未和阿月你說過,你和顧盞的婚約,是我當時在無計可施之下,迫不得已将你扮作女裝,定下你和顧盞的婚約,好更方便瞞天過海,取信世人。”
“本來我和顧兄說好,等你到了大乘,性命無憂,便解除婚約。唉,可惜顧家的事來得太突然,顧兄根本來不及将内情告知顧盞,就已長辭人世。”
正常情況下,宿飲月得悉這一番内情,恐怕定會激動不已,然後舌燦蓮花告訴宿朝鳴,封建迷信要不得,恢複男裝最要緊。
可惜他已經經曆過十二次和宿朝鳴的雞同鴨講。
他已經經曆過十二次希望絕望,拔劍放棄的煎熬和掙紮,心如死灰,甚至不想說話。
宿飲月敷衍問道:“所以當初阿爹您同意我和顧盞退婚,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宿朝鳴肯定了他的猜測:“本來婚約僅是權宜之計,我總不好真嫁個兒子給顧盞。那會兒阿月你說要退,我想着依你也不礙事,沒想到——”
宿飲月眉頭一跳,下意識生出不好的預兆來,
果不其然,隻見宿朝鳴充滿慈愛地凝視着他:“阿月放心,既然你是真心喜歡顧盞,那麼爹自不會攔你。”
宿飲月企圖掙紮:“性别不合…強扭的瓜不甜…”
宿朝鳴看得很開,呵了一聲不屑道:“修行到後來,便會知曉此等世俗成見,不值一提。阿月你你千萬放心,是男是女有什麼要緊?我們宿家不是這樣不開明的人家。”
言辭中一片諄諄的慈父之心,簡直叫人動容。
“……”
宿飲月頭一次由衷覺得封建死闆一點沒有什麼不好。
他冷靜而理智地告訴自己放棄的第十三次注定無用的辯解,勉強道:“我出去走走。”
“啪”的重重一聲甩門聲。
宿飲月甩了門,用力得太過,腳下未免有些踉跄不穩當,幸好被一隻手穩穩接住,鼻尖處傳來熟悉香氣。
“鳳辭阿姐?”
“是我。”
蕭鳳辭沒有放手,嗔怪道:“走路那麼不小心,别到時候摔倒自己,堂堂修行者成了笑話。”
宿飲月現在看誰都渾渾噩噩,壓根沒聽進去幾個字,徑自問道:“鳳辭阿姐來尋阿爹可是有要事相商?”
難怪他如此發問。
宿府占了半座城的方圓大小,看着不是府邸,反倒更像是一座自給自足的城池。山峰起伏,湖泊映秀,曲徑綿延,恢弘氣魄絕非三兩亭台樓閣足以形容得盡。
宿家族人各自有各自的院落,哪怕客人所居亦是如此,關起門來自成一派的洞天福地,若非有事,平時絕難走到旁人洞府中去。
“我确實有要事和宿前輩講。”
蕭鳳辭帶着笑,慢慢地道:“阿月不是想退掉與顧盞的婚約來着?在陰陽兩界那會兒一團糟,誰也顧不得婚約,如今總要有第一個人提出來。”
宿飲月是真沒想到蕭鳳辭比他更把這事記挂在心上。
他滞澀了一下,道:“這事該我和阿爹慢慢磨,鳳辭阿姐不好摻合進去。”
“是啊。”蕭鳳辭故作苦惱地歎了口氣,她攬宿飲月攬得更緊,緊到兩人衣衫紗羅窸窣摩挲,腰間用作挂飾的珠串玉佩琳琅相撞。
“宿顧兩家的家事,由我一個外人提起,于理不合。
她略略低了頭,眼中粼粼波光似酒醉人,秾麗極了,分不清是玩笑是真心:“我在想,阿月若是個男的就好了。我便可借機向阿月提出婚約,哪怕顧盞不願退,宿前輩不同意,也不要緊。我們幹脆私奔,天大地大,何處不能容身?抛下這宿蕭兩家兩個擔子多痛快?”
不,别,他雖然是個如假包換的男人,但宿飲月對訂婚退婚,私奔逃婚,統統沒有興趣。
這一點無論男主女主,都相當一視同仁,性别平等。
是練劍不夠有意思還是修行它不夠香?
“鳳辭阿姐。”
宿飲月喊蕭鳳辭,真如高山上的雪,九天上的月,不可觸碰,更不容亵渎。
他神情認真,一字一句:“事關終身大事,鳳辭阿姐莫要玩笑了。縱使我想退婚,然而那是我的私事,更無顔叫鳳辭阿姐為我奔走操勞。”
他說完便匆匆地推開蕭鳳辭走人。
而蕭鳳辭留在原地,遲遲沒去叩開宿朝鳴的那扇院門,仍在想着抱宿飲月入懷的感受。
腰是真的很細,攬住時都忍不住要小心翼翼;頭發也是真的烏黑,與雪白肌膚一襯,鮮明極緻的兩色對比下幾乎生出種似琉璃般的幻色來,近乎不存世間。
但胸也是……
蕭鳳辭忽而啞然失笑,連忙打住念頭。
自己借着這個身份,本就占盡便宜,若是再得寸進尺,未免太過龌龊。
另一處,宿飲月也心事重重地停下腳步,心事重重地回想着蕭鳳辭的表現。
他想到一處很要緊的點,但很快忽略過去,伴随而來的是濃濃的羞愧感。
是,是蕭鳳辭猝不及防主動抱的他,但蕭鳳辭不知道他真實身份,對他親近毫不設防,難道他自己也不知道,也沒點分寸感嗎?
居然還好意思在這裡想什麼蕭鳳辭的胸平不平。
呸,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