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有一口井,幽深冰涼,裴度把裝了紅豆泥糕的模具合好,放入井中,借井水的冰涼加快它凝固。
“等它冷下,再澆一層松花粉即可”。
程拾一看着他點了點頭,之間裴度沖自己粲然一笑,“眼下無事,隻需等待,我們去歇會”。
“這南風吹得舒坦,此時堪堪無事,飲酒喝茶最是悠哉”,裴度歪歪頭,含笑說道,他坐到石凳,行雲流水替程拾一倒一杯茶。
“多謝”,程拾一的眉眼被飄起的水汽氤氲,她總是沉默話少,冷着臉拒人千裡之外,可若你要靠近,她并不拒絕。
“我們是朋友吧?”裴度不着痕迹觀察她,突然問。
程拾一喝一口茶,入口微苦澀,回韻綿長,裴度見程拾一沒看自己,聽不清自己說話,也不生氣。
隻是在她擡眼時,耐心再問一句,“阿溪當我是朋友嗎?”。
?
“我可是很想與阿溪交朋友”,裴度支着下巴,狹長的眼睛眯起,他像是沒感覺到眼前人的不知所措,直白說道。
程拾一張了張嘴,想說話,懷裡卻突然跳入一個軟乎乎的身體,“喵~”。
是一直灰黑色的狸貓,在她懷裡叫得親昵,時不時拿頭蹭她的脖子,一副久不見懷念的模樣。
程拾一低頭看它半響,忽然伸手摸它的肚子,狸貓也不反抗,由着她在自己身上動手動腳。
雖說狸貓們長得相差不大,可懷中這隻貓肚子上有一條大傷疤,是早年被人惡意用刀割傷,作惡人似乎是下了死手,傷痕深長,極好分辨。
奇怪,大餅怎麼在這裡,程拾一内心升起疑惑,它平時懶洋洋不愛動,也跑不到遠處才是,還是着本就是它的活動範圍。
“裴公子,這是何處?”程拾一安撫似拍了拍在她脖子亂蹭的貓,忽然問道。
“京城内”。
“可否詳細一些”。
“院子大門在那處”裴度朝大門出擡一擡下巴,意味深長道,“走出去不就知道了嗎?”。
程拾一沒有猶豫,立即抱着貓起身朝大門走去。
很熟悉的小巷,就連拐角處那常年積着一窪水,以至于長滿青苔的青石闆也那般熟悉。
更無論斜對面那家閉合的院子,院外擺放着兩個高低不平的石墩。
石墩面上有不少刮痕,是因為經常被刀在上面摩擦,積下的痕迹。
程拾一從未想過裴度家中會離自己那麼近,可她搬來此這般久了,竟是從未見過他。
她忍不住回望過去,卻見裴度好似洞悉自己的想法,有些委屈耷拉下眼,“我們見過”。
“隻是你不記得”裴度鼻梁高挺,唇紅齒白,翩翩公子溫潤如玉,平日逢人便染三分笑的唇失落耷拉着,看起來頗為可憐。
看程拾一的眼神像望着寡情薄意負心郎,親昵的字眼在他舌尖纏繞一圈吐出“我一直都記挂着你”。
這條巷子裡有不少流浪的孩童,畏畏縮縮躲在陰暗的牆角裡,渾身髒兮兮。
他們像是路邊發育不良經常挨踹的野狗,隻會哆嗦着身體去撿丢出的垃圾,吃着看不清形狀的碎骨爛菜。
即便是發爛發臭也無所謂,因為很難再得。
有人喜歡踐踏這些弱小可憐的生物,淩虐會讓一個低層受磨之人獲得掌控一切的快感。
有商賈為掙得一個樂善好施的美名,常常布菜施粥,這群孩童也跟着蹭上一口熱飯。
可免費的才是最貴的。
他們居高臨下把粥,飯菜翻倒在沾滿泥石的地面,看一群髒兮兮的孩童蹲趴在地面,像條狗一樣嗅探,把地上的食物用手抓着就往嘴裡塞。
以至後來,即便有人給他們饅頭,小孩們不敢用手接,畏畏縮縮示意他們把食物丢在地上,再趴下用牙叼起。
像條真正的狗一樣。
路人捧腹大笑,樂不可支,對這一場面津津樂道。
裴度也不是什麼愛多管閑事之人,他自小被淩家趕出府外,由他自生自滅,淩夫人容不下奴婢爬床生下的兒子,即便他離了府,也處處派人刁難他。
他隻好躲去孚州,即便暗無天日,也如浮萍一般,頑強生長。
裴度偶爾興起會給他們買幾個包子,小孩餓極了便想沖上前搶,被他一人一棍敲老實,不過他也不經常買,怕被賴上。
那日,他心情頗佳,想着買了幾個大肉包子,去逗弄幾條可憐兮兮的小狗,卻看見已有人搶先自己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