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喚:“阿勉,你要去哪兒?”
秦知白低頭清點着包裡的東西:“店裡有活臨時喊我去做。”
其實不是。這隻是個幌子。
他在母親的注視中下了樓,走出巷子兜了一圈,然後重新回到樓上。
他躲在天台上報警。
這是圍欄低矮的天台,放了幾個水塔,一般沒什麼人上來,偶爾有晾被子曬花生的人造訪。
現在天台安靜,鐵皮水塔被曬得發燙,手一碰就快被燙出泡來。
秦知白往後挪了挪,整個人縮在水塔陰影裡。
他忽然覺得,自己上輩子該是避光喜陰的生物。或許是蚯蚓,斷成兩截也能存活,所以他生命力這樣頑強,就像他母親所說,吃了藥都沒能把他流掉,怪可怕。
縮在陰影裡的秦知白撥通了電話。
他撥的是電線杆上貼着的宣傳單上的号碼,區号加110,可以直接轉到本地派出所的座機,能少許多麻煩。
那頭很快有人接起:“喂。”
“你好。”秦知白說,聲音冷靜,正如此刻毫無波瀾的内心,“我要提供線索。”
“……關于最近縣裡鬧得很兇的那起失蹤案。”
語氣太過鎮定自如,而他的變聲期還未結束,聲音裡仍然帶着點少年人的稚嫩,對面一開始以為還以為他是在開玩笑。
“真心話大冒險輸了?”
“我點到為止。報假警是不對的,”接線員想趁機教育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說話都刻意起來,“浪費警力資源,你們……”
秦知白打斷了他的話,直接報出一連串清晰的地址。
他問:“你們什麼時候能到?”
說這話時音色倒顯得成熟了,冷得像冰霜。
……
接線員告訴他派人過去大概需要十分鐘左右到,這段時間裡,秦知白隻坐在角落裡發呆。
他想到過去生活裡的每一個細節。
那時他還不叫秦知白。寫在本子上的屬于他的名字是秦勉。
有說法講姓名決定人的一生,父母為子女取名時總想方設法添些好寓意進去,但不是所有人都這樣。
過去他曾奇怪,母親不愛他,卻給他賜了個勤勉的勉字。這寓意少見,但終歸是好的期望。
後來他知道了答案。有次女人清醒時說起這事,說那其實是“免”的意思,不過是寫起來太難看,登記人員看不過去才給換了。
——根本不需要你的存在。
他毛骨悚然。
樓下吵嚷。秦知白趴在欄杆上往下望,警車來了,沒有鳴笛也沒有亮燈,但已經足以吸引居民們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該去為他們開門,并且也這樣做了,時間掐得剛剛好,沒有提前驚擾到要捕的蛇。
這場登門拜訪來得突然。女人沖出來,見到來人時臉上是掩不住的驚慌。
她的瞳孔在一瞬間放大,之後仿佛意識到什麼,整個人平靜下來,頭發淩亂散在肩上,腰肢和語言都像水一樣柔軟,是無辜而惹人憐愛的模樣:“你們……?”
她捂住嘴,偏頭咳了一聲,再回過頭來時看不出任何異樣。
“這次也是要來問話嗎?”
“我們接到舉報,”因她看起來對警方的工作很配合,為首的警官出示了證件,話說得客氣:“方便我們進去看一下嗎?”
但後面的警員看向秦知白時猶豫的眼神出賣了背叛者。
前方的警官還在好言相勸,他沒注意到女人因憤怒而顫抖的手。
在他們反應過來前,她已經撲向了那個少年,瘋了一樣去掐他咽喉。
指甲深深掐進肉裡,她的眼球跟着向外突出,好似惡鬼附身,要來索魂。
“是你!一定是你!!!”
她用了全身上下所有能調動的力氣去掐這個從她肚子裡長出來的怪物,聲嘶力竭地喊:“我就不應該留下你這個賤種!”
也許是觸碰到什麼開關,她忽然笑出聲,神情更加可怖,又呵呵幹笑幾聲,聲音小下來:“早該殺了你的。”
“喂!”他們終于反應過來,上前去制住這個瘋子。
“——你在做什麼!”
衆人手忙腳亂,花了點時間才掰開她的手。他們吃驚于這瘋女人的力氣,由此确認了她其實具備控制住一個成年男子的能力。
秦知白看見了全程,又好像什麼都沒看見。
汲取氧氣的途徑重新放開,他又被迫活過來。
那是秦知白第一次體驗到靈魂失重的感覺。人間一切好像都和他無關,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管,他隻用放松地看所有人演戲,多美妙多舒爽。
這會的功夫,樓下那些住戶已經傾巢而出,全看見了笑話。等這頭場面被控制住又被幾個警員喝了回去,于是隻能退而求其次,站在自家門口探出個頭來聽八卦。
秦知白不說話。
面前站着的是意識到不對,被帶走前甚至想殺了他的母親。而他正被她惡狠狠地盯着,明明不是幾世的仇人。
她在他頸上留下那麼多道劃痕。指甲鋒利,有許多天沒有剪過,他想象着血痕的模樣,一面伸了手去抹,指尖上确實沾了血珠,表皮都被刮花。
接着他的感受器被重新激活,疼痛遲來但到,痛到最後隻剩下麻木,像花椒碾碎在嘴裡,除了麻還是麻。可他手邊沒有水。
警員們制住他的母親,嘴裡發出感歎:“啧。力氣還真大。”
沒有人管他。沒有人想起來或許該給他遞水。
秦知白低下頭,聽見自己喉嚨振動,發出的聲音格外清晰。
“……主卧地毯的左下角,血迹在那裡。”
兩個警員空出手來,跟着他去看,見到現場時吸了口氣。
“快喊物證那邊過來!”
然後是一陣兵荒馬亂。
兩位警員留守現場,另兩個則要先押犯罪嫌疑人回去。
其中一人對這沉默了半天的少年點頭:“你也跟我們回一趟警局,該有的筆錄還是要做。”
他們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秦知白說好,不曾想過自己再回到這屋裡已經是兩天後。
無論是他還是巷子裡的這些人,生活都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再回不到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