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勒緊缰繩,馬的前蹄高高揚起以緩沖慣性。不消一會兒,王離就出現在他身後,他什麼也沒說。扶蘇同樣什麼也沒說,他一言不發地翻身下馬,脫去衣裳和鞋襪,跳入秋季冰涼的河水當中。
寒冷刺骨的河水瞬間将他淹沒,五感被短暫剝去,扶蘇卻感覺終于能夠喘息。
王離下馬後看着扶蘇跳進去的水面咕噜咕噜的冒泡,在心裡數着時間,就在他擔心扶蘇怎麼還沒上來的下一秒,扶蘇就在水面露出自己圓圓的腦袋。
看着王離面無表情朝他伸手的樣子,扶蘇沒忍住大笑出來,“哈哈哈,我再遊一會兒。你不下來就在岸上等我吧。”
說完,不等王離的反應,他就自顧自在河裡遊了起來。
說起來,他學遊泳還是因為楚荍給他講的故事。小時候,楚荍給他講了很多大江大河大海的故事,讓他十分向往那些水上不顧生死的冒險。也是那時候他想着自己以後肯定要去親眼看看楚荍嘴裡一望無際的大海和煙霧缭繞的雲夢澤,如果到了地方卻不能下水豈不太過可惜,所以便把遊泳也一并學了。
雖然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遊泳,但得益于他從小被誇到大的“天賦”,他學過的技能隻會刻在他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很難去忘記。
半個時辰之後,扶蘇那些積攢的情緒終于被冰冷的河水帶走。他遊回岸上,穿好衣服,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回到縣衙。
短暫的将自己沉浸在情緒之後,扶蘇放松不少。他坐在書桌前,進行後續的計劃。
随着最後一筐長治大棗被送走,縣衙和礦場的交接問題處理完,離别的時候也就到了。
十月某天清晨,扶蘇他們準備離開。
“思君姑娘,有任何問題你都可以寫信到鹹陽,我會回信的。”扶蘇取出手帕遞給哭得像個淚人的王思君。
縣長的位置扶蘇已經交接好給王思君,縣衙的班底經過他的調教和一整年的磨合,就算他現在離開也不會有什麼影響。礦場的所有權益也都已經交接給蒙恬,他隻留下趙新在礦場當個副手。
趙新這一年跟着他們曆練,已經能夠獨當一面。礦場的事情他全程都跟在楚荍身邊忙前忙後,也都十分了解。所以最後扶蘇還是選擇讓他留下,好在他自己也願意,還能和王思君有個照應。
和衆人一一告别之後,不間斷的、隐隐約約的哭聲讓扶蘇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大家同舟共濟一年,說舍得那是假話。可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再舍不得也隻能揮淚告别,祈禱着山水有相逢。
出發時天還沒完全亮,灰藍色的天空挂着幾顆孤零零的星子,他們來時帶着一車接一車的物資,給長治百姓帶來生的希望。可離開時,除了人,他們什麼也沒帶走。
扶蘇他們本想悄悄離開,不願再承受更多的眼淚。可不知是誰走漏了消息,剛出縣衙他們的車馬便被百姓團團圍住。拉行李的車很快就被百姓們的心意堆滿,雖隻是一籃雞蛋、幾張煎餅,對扶蘇來說他不缺這點東西,但對百姓們來說卻可能是攢了很久的口糧,他不願他們如此破費。
可這些心意扶蘇如何也推卻不掉,隻好收下。
“公子,我們送送你!”
“此去一别,你一定要保重。”
“扶蘇哥哥,等以後我長大了就去鹹陽找你。”
“哈哈哈,等你長大了就去鹹陽嫁給你扶蘇哥哥!”
大家七嘴八舌地開着玩笑,從縣衙到城門口這段路突然就變得好短,就算再怎麼拖沓,半個時辰也就走到了頭。
就像再怎麼不舍,注定離别的時刻還是會到來。
突然,原本霧蒙蒙的天沒有任何預兆地飄起了細雨。逐漸遠去的馬蹄聲中,扶蘇掀開車簾,絲線般的涼雨落到他的眼角,留下一道道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