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沒有把話挑的太明,他知道扶蘇都懂,隻是有些放心不下。
煤礦這樣的國家利器,嬴政必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就算是扶蘇,他也不會松手,反而隻會加劇他的疑心。
“你若實在放心不下,就讓趙新留下來當副手,有他和王思君盯着,不會出事。”
“我何嘗不知道,”扶蘇朝張良苦笑一聲,“隻是有時候難免因為這些彎彎繞繞傷春悲秋一下。”
張良沒有接扶蘇這話,便是他不說,從他回來之後他也感覺到了,扶蘇和嬴政他們父子倆之間出了問題。
所有人都不敢提這事,都在這條裂縫上顫顫巍巍地行走,甚至包括楚荍。
若說他時隔五年回來之後,最大的感受就是扶蘇變得和嬴政越來越像。與他印象中的那個扶蘇相比,現在的扶蘇變得更加冷靜和......冷漠。
親近的人應該還感覺不出來什麼,反而是那些距離稍遠的人,更能感受到他溫和笑容下的冷意和不可親近。
這并不是說扶蘇的内在改變了什麼,他依舊是那個善良溫柔、博學多才、胸懷天下,有着仙人出塵之姿的扶蘇。但他的行事方式,不僅變了很多,更是變得像嬴政。
現在的扶蘇,鋒芒初顯,已有帝王之相。就算他有着十幾個弟弟,也無人能與他相争。
“我準備等到秋收之後,先繞路去上黨看看。”過了一會兒,扶蘇接着說。
“公子準備去查上黨?”張良皺着問,他沒想到扶蘇還想去上黨,不由得提醒道:“去年大王已經派人去了上黨。”
“我知道。但是當初胡裡在長治能如此肆無忌憚,上黨那些人也脫不了幹系。雖然已經查處了一批,但我還是不放心。我們花了一年時間才讓長治縣的百姓死裡求生活了過來,我不敢冒一絲一毫的風險。”
“更何況姑姑說這塊區域在地底下可能藏着大量的煤礦,以後說不定會成為經濟中心。越是這樣,這塊地區就必須越幹淨,要把這些資源牢牢掌握在朝廷手裡。”
扶蘇何嘗不知道去年大王已經派人去上黨,但他心裡總有種不好的預感,不親自去看看他不放心。
“所以公子想是先斬後奏,假意回鹹陽,然後繞路去上黨查他們個措手不及?”張良挑挑眉,驚訝地問。
“不,我這兩日便會寫信将此事告知給父王。”扶蘇搖搖頭,他還沒那個膽子敢瞞着自家父王,“我會說服父王同意此事。”
半個月後,鹹陽已經入秋,嬴政看着這封“父王親啟”的信,雖面上不顯,但心裡卻有些疑惑,不知道扶蘇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從鹹陽到長治,書信往來雖然一直沒斷過,但扶蘇寫給他的信裡從來都是隻談公事,他沒見過什麼信是需要他“親啟”的。
難道是長治出了什麼事?嬴政想,抱着一絲擔憂和疑慮,他拆開這封信。
可等看清這第一頁信裡的内容,嬴政就忍不住挑挑眉,這小兔崽子什麼時候轉性了,竟然知道關心他老子?
扶蘇整整花了一張大紙“抒發”他對親愛的父王的關心和想念,其用詞之肉麻看得嬴政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如果不是因為這确實是扶蘇的字迹,他會認為這封信是假的。
不過等他把整封信看完,他就絲毫不會懷疑這封信的真實性。
“狡猾的小狐狸崽子,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嬴政低聲罵道,可嘴角确是止不住的笑意。
這信完全就是一顆裹着糖衣的炮彈,先用甜言蜜語迷惑你,再說出自己的真實意圖,以期達到自己的目的。
“大王,前段時間您交代準備的東西,剛剛少府遣人送了過來。”
宮人端着一個不大不小的木盒,木盒裡是一長串紅珊瑚珠串成的手鍊。色澤鮮豔,顆顆珠圓玉潤,顯然并非凡品。
看見宮人送來的東西,嬴政愣了一下,想起來這是自己前段時間吩咐少府給扶蘇準備的生辰禮。
扶蘇的生日在春天,但今年扶蘇不在他身邊,那段時間他又很忙,想起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準備,隻得讓人送了一批物資過去全當成今年的生辰禮。從扶蘇給他的回信來看,比起奇珍異寶,這小子更喜歡這些實實在在、當下能派上用場的物資。
前段時間他想起此事,算算時間扶蘇也快從長治回鹹陽,便吩咐少府去準備一份生辰禮,等扶蘇回來之後算是補給他今年的禮物。
當時少府拟給他的禮品單裡,他選中了紅珊瑚手串。扶蘇雖和他有五六分相似,但還是更像他的母親,相貌更加俊美。像扶蘇這樣漂亮的人,更适合佩戴華麗高貴的飾品。
“收到倉庫去吧。”嬴政吩咐道,反正一時半會也送不到扶蘇手上。
這臭小子在信裡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擔心他派去上黨的官吏能力不夠,不能徹底解決問題。若是換成其他人,膽敢有人如此挑戰他的權威,他一定會讓那些人死的很難看。
扶蘇在他這裡有太多例外,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還有如此心軟的時候。或許這就是奇妙的血緣關系,他這麼多孩子當中,他親自一手養大的也就扶蘇一個。可最讓他頭疼偏偏也是他。
這孩子跟他太像,特别那副倔脾氣,和他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是那顆心,那顆和他完全不一樣的心,幹淨、善良、慈悲的那顆心,卻是扶蘇最珍貴的地方。
唉,嬴政對自己歎口氣,什麼時候他也這樣傷春悲秋了,難道真是年紀大了?
他擡手将信收好,又提筆給扶蘇寫回信。就算他不答應,這小兔崽子也絕對會瞞着他先斬後奏。罷了罷了,既然他心中不安,就他去查好了,左右也耽誤不了什麼。
就是若是在上黨時間耽誤久了,今年怕是趕不回來過新年了。
另一邊,入秋之後,整個長治縣衙都忙了起來。這些棗樹經過一年的精心照料,如今終于到了收獲的時候。
扶蘇看着竹筐裡又大又飽滿的棗子,心裡别提有多高興。之前他手下留情的那些商人,如今也有了用處。
他這一年自然不隻整治那兩家米商,這個夏天他捎帶手的事把整個長治縣的商業盤了一圈。為了迎接這個秋天的豐收,他早早就和這些商人一起安排好了“長治大棗”的銷路。
幸好胡裡之前修的那些路現在還能用,不然要騰出手來修路又是讓人頭疼的難題。
扶蘇看着一筐接一筐被拉走的大棗,緊繃了一年的神經終于放松了稍許。
突然,從背後拍過來的手吓了他一跳。
“想什麼呢,這麼入神”張良站到他旁邊問。
“沒什麼,”扶蘇搖搖頭,秋日的陽光為他附上一層剛剛好淺金色,臉上的笑容溫暖又滿足,“就是高興。”
聞言,張良也笑了起來,“是啊,我們真的做到了。”
當初從鹹陽出發的時候,他還焦慮過很久。他離開的這五年,雲遊四海見過太多壯闊的風景的同時也見過太多的苦難。那些上一秒還在和他交談的人下一秒就因為戰争和饑餓死在他面前。秦國之民和六國之民好像也沒什麼區别。
那五年他無能為力的時候太多,但現在,他真的做到了。他有時候也想過,如果不是扶蘇,他或許也會舉起抗秦的大旗。
張良拍上扶蘇的肩膀,“公子,鹹陽那邊來信了。有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