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

兩個音節以一種大提琴般優雅而古怪的腔調被念出來，尾音拖得極長，帶着些暧昧缱绻的姿态，他的名字就像一顆糖果被放在舌尖細細品嘗，靈活的舌尖向内翻卷，讓糖衣在高溫包裹下盡情融化，無數粗糙的味蕾附在圓潤的糖果表面啜吸甘甜的糖液，尚未吸完的蜜汁順着重力流入食管，喉頭受激微縮，帶動舌根外推，糖果被濕軟的舌體裹挾着滾至唇齒之間，最後化為情人呼吸交纏間的呢喃。

伊恩不懂亞度尼斯的暗示，隻是這般親昵的語氣，讓他回憶起幼年記憶最初生成的那段蒙昧時期，也曾在母親聲聲溫言呢喃下安然熟睡。

“搖啊搖，我的小寶寶快睡着……”

“群星悄悄，夢也飄搖，我的寶貝快睡着……”

記憶裡為數不多的溫馨場景随着搖籃曲缥缈的聲音逐漸遠去，聲音消失的同時，星星的光芒也一同黯淡了下去，此後便是漫長的黑夜。

伊恩轉過頭。

亞度尼斯逆光站在教堂門口，颀長的身軀遮擋住了外界大半的光線，暗沉的影子覆壓到伊恩白皙的面龐上，奪走了眼睛裡所剩無幾的光芒。

伊恩杵在原地，本就智商不高的他，現在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一個好方法。

“神父！”

事到臨頭，伊恩隻能一咬牙，朝亞度尼斯深深鞠躬，坦白道：“對不起，其實我，我想退出唱詩班。”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問題都出在我自己身上。神父們很好，唱詩班的大家也很好，隻是我太沒用了。”

他把自己的腰彎得極低，不敢看亞度尼斯的表情。

“是這樣嗎？我可憐的伊恩……”

伊恩意想之中的失望、生氣、抑或是嫌惡，都沒在亞度尼斯的臉上顯現，他隻是憂心地蹙起眉頭，就像以往任何時候聆聽信徒們的訴苦時所展露出的表情，這樣一份悒色的哀愁呈現在俊美無俦的面容上無疑是神聖而迷人的，宛若從古典油畫裡走出來的美少年。

亞度尼斯俯下身子，溫柔地捧起伊恩的臉蛋，像是捧起世界上的至寶。

翠綠色的眼睛流光百轉，伊恩癡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面龐，大氣不敢喘一聲。

“在沒見到你的這些時日，我竟不知你受到這麼多的苦痛，是我的過失。”亞度尼斯看起來似乎比伊恩更為痛苦，“神要求我們照顧有需要的人，給那些受苦受難的世人帶來真正意義上的處境改變。”

“可我竟愚鈍到沒能發覺你的難處，我有愧于你，有愧于神……”

伊恩從未見過亞度尼斯如此哀恸的表情，他的心也連帶着酸痛起來，仿佛被千萬隻蟻蟲啃齧，可是見亞度尼斯是這樣溫柔地呵護自己，他又有一點兒想哭，心底的秘密也憋不住說出了口。

“對不起神父……”感受到眼角的濕潤，伊恩試圖把眼淚憋回去，“神父，請你不要指責自己，是我，都是我的錯，我害怕這間教堂……”

“為什麼害怕？”

亞度尼斯突然很冷靜地發問。

伊恩承受不住心裡的罪惡感，從亞度尼斯手裡滑落出來，瘦小的少年跪在地上，手背捂住眼睛哽噎道：“我，我不該這麼說，可是我真的很害怕那種感覺，隻要走進這裡，我就會痛！神父，對不起，我是個膽小鬼，是不忠于神，有負于神恩的罪人……神父你，一點錯也沒有……”

回應他的是一聲沉沉的歎息。

“傻孩子……”

“你是說你一進教堂身上就會痛？”

“嗯，”伊恩用力點頭，生怕亞度尼斯不信這番乍聽起來荒誕的說法，又立馬補充道：“之後我嘗試了幾次，每次都是一樣的結果，哪怕是踏入半隻腳，腳底也像是踩在火焰上。”

“是這樣啊……”

亞度尼斯不知道又沒有相信他的話，但他拉起伊恩的手扶他站起來，從口袋裡取出散發着果木清香的手帕擦拭掉他臉上的淚水，牽着他走進教堂。

跨進大門的那一刻，伊恩并未感受到想象中的劇烈疼痛，他瞪大眼睛驚奇地看向亞度尼斯。

亞度尼斯若有所思道：“雖然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我想這興許是神對你的試探。”

“神對我的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