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似乎後面是逾越的部分：“你要知道，想要出去，先要能活下來，這落仙城中諸多古怪，可不是你能應付的。”

馬車晃了晃停下了，似乎已經抵達了神子宮。

陳玉竹率先從馬車裡出去，恢複風度翩翩的模樣，擡手想要扶她一把。

少女無視他舉在半空中的手，直接自己拎着裙擺下了馬車。

“林夜，你别不識擡舉。”陳玉竹咬牙切齒的小聲說。

這句話并沒有得來她一個眼神，林夜隻是大步向前，留下擲地有聲的：“滾。”

神子宮在整個落仙城的最北端，外側的圍牆和城牆幾乎融為一體，顯得格外森嚴厚重，穿着白色衣袍白面具的守衛無處不在，他們的行為整齊劃一，似是不會出錯的傀儡人。

林夜的禮服是白色疊加綠色，與這巍峨的神子宮配的很。

與城裡灰牆黛瓦紅柱子不同，這裡居然是白色的牆壁，混雜着碧玉般剔透的青綠色，圓形的穹頂被純金的飛檐襯托，與落仙城像是兩個完全割裂的空間，展現出一種異域的恢弘。

她被引着走入大殿之中，然後穿過前殿，穿過長廊，穿過花園，走到了這座宮殿的最深處。

引路的白衣仆人全程沒有說一句話，隻是在抵達目的地的時候，為她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在林夜進去之後，為她關上了門。

宮室内空空如也，隻有中央放着方形的玉席，高高的穹頂垂落圓形的幔帳，将玉席籠罩其中。

有個白衣人影跪坐在玉席的矮桌前，他見有人進來，擡手撩開幔帳，露出真容。

真的是亭瞳，明明是同一張臉，可是神子的裝扮将他的神清骨秀的姿态完全展現出來，深邃黝黑的瞳孔，斜飛的柳眉，如黑瀑般的長發，在這鋪天蓋地的白中，濃豔稠麗到觸目驚心。

更别說眉間那一點紅痣，像是及天地間所有的靈氣與欲念于那一點。

“亭瞳？”林夜試探性的問。

他似乎想要露出笑容，但因很久沒有做過表情，最終嘴角抽搐了幾下：“過來坐。”

林夜走上玉席，坐在他對面，與亭瞳端正的跪坐不同，她随意地箕坐，手擱在膝蓋上，看着這位好似剛剛分别，卻感覺許久沒見的故人。

“好久不見。”亭瞳擡手為她沏了杯茶。

少女可沒閑情寒暄，她直截了當的問：“你怎麼是神子？這個城好奇怪啊，要怎麼才能出去？”

亭瞳見她着急的模樣，反而露出笑容，緩聲說：“不要着急，慢慢說。”

本來是他召見的林夜，可是現在的情景，仿佛是少女主動想要與他見面。

但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林夜可沒這麼多心眼，她将自己從前日進城到現在發生的事情，一一說給亭瞳聽。

他一邊傾聽，一邊喝茶，從她透露出來的信息中反複思量與推敲，最終露出微笑。

“很好，看來你确實什麼都不知道。”他說。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林夜說，“這座城古古怪怪的，到底藏着什麼東西？”

亭瞳放下茶杯，說：“可能确實有什麼正在操控這座城，而你，或許就是解開這一切的鑰匙。”

“我？”林夜奇怪的反問，“是怎麼看出來的呢？”

亭瞳說：“你說了這麼多話，但是卻依舊活着。”

“……啊？啊？！”

他伸手指向上方，華麗的穹頂之外，是籠罩着這座城的天空：“有一個人正在看着這座城，他為這座城設下了‘不可說’的禁令。”

“這些‘禁令’是專門針對我們這些外來者的，不可言說的規則，如果我們打破了規則，會受到反噬。”

林夜想到了那個化為灰燼的乞丐，和那些沒有跪下，然後雙腿斷裂，消失在人海中的人。

她有些害怕的捂住嘴。

“但是你卻是個例外。”亭瞳說，“你方才說了那麼多‘外面’才會有的事物，今天還站在跪俯的人群中，沒有受到懲罰，這正說明，你是個例外。”

他說：“而我也是。”

亭瞳開始講述他的經曆，随着他開口，林夜的眼睛越瞪越大。

無他，隻因為亭瞳來到落仙城的時間，是九天前，也就是林夜出現在落仙城的七天前。

他與林夜不一樣，剛出現的時候，就已經有了神子的身份。

亭瞳感覺自己的意識被封鎖在這個名為神子的軀殼之内，他雖然能看到、聽到、感知到這具身體所感知的一切，但是他無法操控這具身體。

随着時間的流逝，每一天他都覺得意識與身體融合了一點，直到兩天前，他發覺自己可以完全掌控這具身體。

“兩天前？就是我到落仙城的那一天？”林夜問。

“是的，應該是的。”亭瞳說，“這就驗證了我的猜想。”

“有一個意志在背後掌控這一切，我們所有人就像是他的棋子，落仙城是棋盤，你的到來，是最後一顆棋子的落位。”亭瞳說，“預示着遊戲就此開啟。”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林夜卻莫名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好像看到個巨人，落仙城像是玩具被他拿在手中把玩，隐藏在迷霧中的臉看不出表情。

“隻不過每個人身上的限制不同。”亭瞳說，“我與你可以自由言說，讨論這一切，但是其他人卻不能，他們如若說了‘外面’的事情，說了不屬于這座城認知範圍内的東西，就會受到懲罰。”

“目前，隻有我們兩可以做到這一點。”他說，“但是我得到了這點特權，卻失去了自由。”

神子除了巡遊，無法走出神子宮，即使是召見賓客，也有三次機會。

“這三次機會，就像是‘那個人’給我的特權和限制。”亭瞳摩挲着手邊的白色玉牌。“我需要在有限的三枚玉牌的機會中，解開謎底。”

他這些天苦尋出去的辦法，什麼都試過了，控制這座城的力量過于龐大，不但将他的靈力封印，還為他設下重重限制。

這神子的身份，也讓他惴惴不安，仿佛是身上貼了個催命符，日日都在向他預告，最後一次的神子巡遊，将是結束一切的祭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