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鸢還在慢條斯理地解決盤子裡的青筍，卻剩了好幾塊茶樹菇被整整齊齊地剩在一邊。

“你還挑食啊？”

唐鸢撇了一眼許逍的碗碟，裡頭幹幹淨淨連個渣都沒有，不由得眯了眯眼睛：“你屬狗的，怎麼吃這麼幹淨？”

“你管我屬什麼？我覺得都挺好吃啊。”許逍嘴硬，他從前吃個飯也是挑挑揀揀，但後面許媽媽去世後，他不是吃許爸糊弄他的老三樣，就是吃自己煮的泡面。

“行吧。”唐鸢擱下碗筷，擦擦嘴：“你難道不覺得茶樹菇有股怪味？嚼起來的口感也怪怪的？”

許逍盯着她剩下的茶樹菇猶豫道：“沒有吧……我吃着都一個味兒。”

唐鸢惋惜地搖搖頭：“那你的味覺也太不敏感了，每種菌類都有自己獨特的氣味，就連最常見的平菇也不例外。”

許逍嗤笑一聲：“沒覺得，我有啥吃啥……你還沒說下午要不要出去玩呢！”

唐鸢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一聲，小聲道：“我們前天不是才出去逛了？怎麼可以天天玩，不務正業。”

許逍滿頭黑線：“拜托！不天天玩難道天天學習嗎？”

他像是聽到什麼很可笑的笑話，回頭卻瞥見唐鸢認真的表情，又頓住話頭，換了嚴肅的語氣。

“沒見過你這麼呆的人。我想下午去逛，你得陪我一塊。”

“憑啥？”唐鸢賞他一個白眼：“現在我可不是你小弟了，搞搞清楚。”

許逍急道：“你怎麼能卸磨殺驢！你就說你這次拿第一，有沒有我的功勞吧？”

唐鸢深呼吸一口，半響才從嗓子眼裡扣出一聲嗯。

“那不就得了！你就當答謝師恩了。”

唐鸢本以為許逍下午要去電玩城、網吧之類的地方，沒想到他卻選了動物園。

許逍到了這裡像回了老家，看什麼都很興奮。在鳥類館學鹦鹉叫、在水禽區學灰雁拍翅膀，在猕猴樂園模仿人家老猴王撓虱子。

如果不是休息日遊客太多，唐鸢真的很想和許逍保持兩米以上距離。她搞不懂為什麼許逍看見這些動物會這麼興奮，明明隻是些常見的動物。

甚至許逍為了去熊貓館還特意買了兩個熊貓造型的卡通毛絨帽，唐鸢盡管覺得有些幼稚，但還是陪他一塊戴上了。熊貓館太過火爆，排隊的遊客很多，無限壓縮唐鸢和許逍之間的距離，唐鸢眉毛皺的很難看，許逍卻渾然不覺，隻在人潮中拽着她的袖子防止走散。

“各位遊客朋友，今天熊貓館的客流已經達到限流标準，請沒有排到号碼的朋友改日再行預約。”

喇叭裡的通知讓外面的遊客唏噓的唏噓，暴躁的暴躁。唐鸢看見許逍像被人紮了一針的河豚，原本的鼓鼓囊囊的肚子很快就癟了。

“今天我們來得太晚了，隻能等以後有機會再看了。”唐鸢安慰他，将頭上的帽子摘了下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有機會，可惜咱們江臨的動物園裡沒有熊貓。”許逍很是遺憾，瞥見唐鸢手上的帽子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你今天好像對任何動物都沒興趣，這裡的動物沒有你喜歡的嗎？”

唐鸢坦誠地搖搖頭：“都是很常見的動物，而且它們住的地方也很狹小，有許多動物都出現了刻闆行為，挺可憐的。”

許逍滿頭霧水：“刻闆行為？啥是刻闆行為？”

“嗯……怎麼說呢？大概是說動物因為不适應環境而出現的無意義、高頻率的重複動作。比如我們前面看到的那隻大象，你沒有發現它一直在來回踱步，不停的搖頭嗎？”

許逍點點頭，像是個做錯事情的孩子。唐鸢說的這些他還是第一次聽，他之所以很興奮，是因為這是他第二次來動物園。除了小學他們一家三口去過一次動物園之外，就再沒有機會去了。

“真正自在的動物，不是這樣子的。它們可以很暢快的跑，居住的地方也不是小小的籠子。雖然這裡每天都有飼養員照看喂養，但這絕不是它們應該待的地方。獅子、大象、豹子、水牛、犀牛等等等等，都應生活在它們天賜的家園。”

許逍說：“可現在很多地方都是人類的地盤，還存在那個天賜的家園嗎？”

“有的！”唐鸢陷入回憶，眼睛亮了起來：

“我以前去過大林波波公園，那裡氣候溫和，四季明朗，不像江臨一年隻分夏季和冬季。那個地方雨水很多，所以有特别多的湖泊河流，公園裡居住着500多種鳥類、147種哺乳動物，還有至少116種爬行動物、34種蛙類和49種魚類……”

許逍愣了一下，唐鸢說的這個公園他從來沒聽過：

“真的假的，還有這麼好的地方？你說的這些我隻在《動物世界》上看過。那什麼波公園在哪兒啊？離江臨遠不？等我畢業了也去看看。”

“在非洲。”

唐鸢說：“全稱叫大林波波公園，因為它橫跨南非、莫桑比克和津巴布韋三個國家。”

唐鸢陷入了回憶，她沒有注意到許逍臉上從未出現過的窘迫和無措。那些對她來說稀松平常的生活，對另外一些人而言，卻是隻能出現在電視節目中的獵奇畫面。

許逍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有些茫然地聽着唐鸢講起她在那個公園裡的冒險故事：聽着她乘坐的車輛與一群非洲大羚羊交錯而過，聽着她同正在啃食樹葉的長頸鹿合照，聽着她抓拍的象群照片被某本外刊雜志收錄……

他忽然覺得，自己同眼前這座動物園一樣狹窄。他嗅到空氣中越來越濃郁的動物糞便味道，擡頭看見不遠處被拴着鐵鍊的白色禽鳥，努力煽動翅膀卻一次又一次撞在籠角。

他不知道那隻鳥是不是也有唐鸢口中所說的刻闆印象。

他第一次知道，非洲還有兩個國家，一個叫莫桑比克，一個叫津巴布韋，它們和那個地理課本上出産鑽石的南非挨着，組成了一個很大的上林波波公園。

他喜歡的女孩在十二歲就去過那裡，同一群遷徙的象群在一個幹燥爽朗的夜晚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