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是将痛苦、柔和與冰冷砸碎了揉成一體組成了他現在的樣子。
她不解地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來,她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幾步。
她不喜歡别人這麼一聲不吭地接近她,會有種下意識拉起警戒的想法。
“你……”
“我不想你再受到傷害了。”
“為什麼?”
“因為我不能再看到任何一個人,再為這件事情,流血。”李惟初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黯淡無光,袖下的拳頭卻緊緊握起,似是在強忍着什麼情緒。
“所以,聽話好嗎?去長清那裡,他會護着你……”
“他能,為什麼你不能?”趙疏玉反問道。
“我……”李惟初語言一滞,他無奈地搖搖頭,笑道,“不行。”
“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畏手畏腳的?是因為袁巡撫嗎?”
“隔牆有耳。”
趙疏玉也是一滞。
她癟癟嘴,聳了一下肩道:“李惟初,你以為你一直壓着不查,就沒有人再為此流血了嗎?那些被典去的未婚女子,還在因為你的忽視而掙紮于龍潭虎穴,她們在日夜流血。”
“可我有什麼辦法!”李惟初忽然重重錘了兩下桌子,怒問道,“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情。現在,立刻,馬上,去收拾行李。”
“行李?”趙疏玉勾了一下唇,道,“我有什麼行李?别忘了,我是個孤女。我沒有家,沒有錢财,什麼都沒有,你讓我去裴長清那裡,他能怎麼照顧我?我已經十六了,難道為我物色一門好親事,讓我嫁過去然後再替我撐腰?”
“忘掉那些枉死的女子,忘記這裡曾經發生過的一切?讓我生兒育女就這樣草草過一輩子麼?”
“李惟初,這不可能。”趙疏玉緊緊握住拳頭,道,“我不可能受你擺布。”
說罷,她再不看李惟初一眼,隻扔下一句,“你要是不想被那些谏院的人彈劾,我建議你,按你們大吳的禮儀好好招待遠道而來的‘客人’。”
“疏玉……”
他想攔住她的手懸在了半空,過了半晌他又垂回兩側。
“我隻是……想保護你。”
“盡我最後的一絲力量,保護你。”
“我不想讓你再步入她的後塵,我受不了再有人因為我而死了。”
趙疏玉并不知道他的内心獨白,但就算她知道,她也不會抛棄這裡的一切去過她的安穩日子。
李惟初不知道的是,趙疏玉從來都是一個不怕死的人。
而袁巡撫卻在趙疏玉走後不久越過書房的門檻走到李惟初的身前。
略帶諷刺地一笑,“這是出好戲,瞧瞧,這把美人兒都給氣走了,縣令大人這哄女人的招術,還是不精啊……嗯?”
李惟初卻連笑都擠不出來,幹巴着一張臉,冷淡地盯着袁巡撫。
“袁群毅,你夠了!”
“夠?怎麼夠?”袁巡撫走上前死死掐住李惟初的脖子,笑着順帶提醒他一句,“李縣令,你若是敢反抗,不小心弄傷了本官,那本官就向聖上告你一個藐視上官,不敬聖上的罪名,你說,這次還有沒有人救你!”
李惟初眼若飛刀一般刺向袁群毅眸中的輕蔑,可他的笑意卻更甚。
“怎麼樣?是不是特别生氣?是不是生氣到恨不得一刀捅死我,嗯?”
看着李惟初的臉色,袁群毅的心裡感到十分舒坦。
“李惟初,你做那件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還有今日。”
“李某做事,向來隻求一個問心無愧!”
“好一個問心無愧!”袁群毅松開了他的脖子,大聲地鼓了鼓掌,可這掌聲裡諷刺意味不知繁幾。
“看看你的問心無愧,都讓你變成什麼樣了?嗯?”
“你身邊的那些人有還有幾個還活着,嗯?”
“他們都被你所謂的問心無愧給整死了,還覺得自己清白無辜嗎?”
“你要牢牢記住她是被你害死的……所以,我當然不會讓她過一天好日子。”
袁群毅呵呵低笑了一聲,問道:“你讓你那好兄弟暫拖我幾日,可我送你的東西可看見了?”
“……”
袁群毅卻不顧他的回答,隻一屁股坐在桌案前的蒲團上,玩弄着他筆筒裡的毛筆,好整以暇道:“是那邊讓我送來給你的禮物,你應該知道要怎麼做吧?嗯?還需要我再幫你好好回憶回憶嗎?”
“……滾。”
“嘶……”袁群毅一挑眉,十分樂意看李惟初不痛快的神情。
他不痛快,袁群毅就簡直痛快得要死。
“這隻是給你一個警告,别以為那邊遠在京城就對你的所作所為一概不知,别以為你自己很聰明,瞞得了誰呢?”
說完這句話後,袁群毅便拍拍屁股,站起身準備走了,可臨走時似乎又想到什麼,他回頭對李惟初說道:“你雖然遠在江南,可大吳的規矩你應當知道吧?對待上級官員,你應該做什麼,也不用我再多說了吧?”
李惟初連一個眼神都不想分給他,而袁群毅卻很強硬一定要聽到他的回答。
略帶警告意味地眯了眯眼,道:“李縣令難道是要我好好幫你回憶一下大吳的禮儀律令嗎?”
李惟初深吸了一口氣,強忍着心底的怒意,骨節發白,方有些凝固的血痂此刻又被他撓破了開來。
他張開唇,一字一句地回道:“是。”
袁群毅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一室之内,寂靜的書房裡好似連根針掉落的聲音都能聽見。
“啪”地一聲,一個筆筒飛了出去,筆稀裡嘩啦地砸落一地,緊接着白色蒲團也跟着飛了出去。
袁群毅……
李惟初的耐心在這一刻忍到極緻,他重重地一拳錘到紅木質的桌案上。
“啪嗒”一聲,被他錘到的部位往下凹陷,中間也裂開一道大口子,唯有兩邊重量對等的奏案維持着顫顫将傾的桌案。
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