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捉妖令緝拿李獅湖,備船上長生島,走過審判儀式……
那三天明知道是最後,兩人也不得不聚少離多。
鳥飛紅雲間,木筏離遠山。閃着金光的符咒在夕陽下蕩開漣漪,一路向前。
不舍的離人衣衫沾濕,茫然跟着遠去的木筏跑進海裡。
木筏上站起一人,手圈在嘴前,呼喊着、嘶吼着要他回去。
太遠了,聲音不曾傳到。
蕭臘八發現水漫到了腰間,他依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沖上去一把拽住。
木筏上那人才放下心來,轉過頭去。
蕭臘八,“你瘋了?你不會遊泳!”
“我隻是想多看看他。這一去,哪裡還回得來?”
蕭臘八聞言,心一痛,也吸起了鼻子。
高秉天看得揪心,收了紙筆,捂住他眼睛,“看不見看不見。眼不見心不煩。”
他的手松開,真的連船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童心塵拔出頭上發簪,眼淚滴落在上。上面隻有一隻雁,孤零零的,像他一樣。
那是許安平走之前給他打的鴻雁葦上簪。一隻雁在玉做的葦葉上展翅。纖細的金子以累絲工藝層層疊疊出飛雁。每一根羽毛都纖毫畢現。
如此費時費力,豈是三天兩夜能完就的呢?
“可惜了。鴻雁葦上簪還沒做完。你戴上一定很好看的。”他這麼說着,就着燭火為他冠發。“等我回來再給你做完它。”
蕭海炎以生命騙取西海龍王之約。西海的水不幹,沒有人能離開長生島。
于是,留給他一個虛無的願望。有希望,總比沒有希望來得好。他深知,有希望,童心塵就可以自己騙自己,一直活下去。
此間一别,何年何月再重逢?等到押解下一個白松明嗎?
淚未幹,右邊礁石劃出一艘小木筏。劃船者,正是葉吳香。
他一揮手,七位坐忘派弟子蹲下,從沙灘上刨出先前藏着的行囊,上船,抱拳告别友人。說是跟随許安平去長生島。
小木筏上密密麻麻坐着八個弟子。
童心塵心生不安。“我不同意!為什麼我這個掌門都不知道?”
葉吳香停下了槳。“我們坐忘派本來就來去自由。沒有你們虛靜派那麼多規矩。不過,如今你是掌門。你不準。那我們唯有脫離坐忘派,做一個遊離四方的散修。童掌門,再見。”
“屍骨沒人收都在所不惜?”
八人相視一笑,堅定點頭,異口同聲道,“是。”
坐忘派本就人丁稀少。他們這一走,溫元白身邊空無一人。童心塵十指快要将腦袋掐爛了也沒想明白。“你們,你們這是要做什麼?”
何敢為都看不下去了。怒道,“快回來!姓許的給你們灌了什麼迷魂湯?”
有人笑道,“朝聞道夕死可矣!”
船上衆人哈哈一笑,附和起來。那歡喜的模樣,仿佛不是去往囚牢,是永登極樂。
他打算在長生島和雲霁同歸于盡!他布置了多久?打虎給蕭家祖先的時候?一千年了!
“吳香!”
童心塵以符咒攪動海水,叫他們颠簸起來。威脅道,“給我說清楚再走!”
葉吳香将船槳交給旁人,迎着風浪,立于船尾。“師娘,世上還有比長生島更好的墳地嗎?滅雲霁,傷的都不算無辜。”
師娘?
童心塵想起他喊了好久的童掌門。拔劍後他還專門試探過葉吳香有沒有恢複記憶。
結果!
臭小子你扛住了孟婆湯不告訴我?!
你個叛徒!白瞎我那麼用心教你怎麼對抗孟婆湯!
慢着慢着!現在罵他都不管用。
童心塵快速逼迫自己冷靜下來,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吳香你想想,他怎麼保證雲霁沒有分身在外?隻要有一個!青宣一族就會死灰複燃!”
葉吳香點點頭,“師娘放心,師父說過,他把雲霁在這世上的聯系,全部!都帶上了。長生島妖邪險惡,他要想他的軟肋活着,隻能跟随。哪怕明知道那是虎山、龍潭。”
“别廢話了!”
“開船咯!”
“出發出發。”
此時,小木筏已經在弟子們的歡聲笑語中離岸丈餘。
他們義無反顧。他們頭也不回。他們驕傲着、歡呼着。
唯有葉吳香還放不下岸的這頭。雙手環在嘴邊大聲吼道,“師娘!七日之後,你望向西南。那是師父送給你的!世上最漂亮的煙花!你一定要記得看啊!”
“西南?”
一片悲哀之中,溫元白想起了那一副卦象。羅蜀黍受傷後,他起了兩卦。
第一卦是生辰卦,顯示他死于一歲。
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于是撒米起了第二卦。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
當時不明白卦象的意思。如今看來,“卦象顯示利西南。此番前去未必是壞事。”
“你知道他的計劃?”
“我不知道,但是有個人應該知道。”
溫元白說的是鯉鯉。
可鯉鯉并不知情。
她指了指腳下土地。“師父說這地兒亮了,他就會回來。”
“你被騙了。他帶上坐忘派弟子去長生島赴死!”
峰回路轉,鯉鯉果然知道些什麼。童心塵盤算着套出更多消息。鯉鯉果然驚得全身一震。童心塵趁熱打鐵,徐徐善誘。
“你們的計劃到底是怎麼樣的?告訴我才能救他。”
“你胡說!師父不會騙我的!他說了會回來就是會回來。”
“你當真信他嗎?”
許安平和鹿白白暢談的那一夜,鯉鯉就覺得不妥。更奇怪的是,鹿白白在那之後三天兩頭就來,說什麼得到了父母許可、名正言順照顧她。
鯉鯉心有所覺,又不相信。他們的話在耳邊吵鬧着實叫人煩悶。一揮手,将兩人都打出洞外去。
“你們都給我滾!”
“一千年了!”
波光粼粼的西海龍宮迎來了一位稀客。龍王的稚子頂着殘缺的雙角抱着人啃着那人堅實的臂彎。
老龍王痛心疾首,在那珊瑚樹裁成的案桌上排開一列發黃的書信。
那都是這一千年來水月升托他呈遞上天庭的信件。千年不絕,一封未回,每每到了南天門就被雷神攔住,扔回西海鹹水中。
“你怎麼還沒死心呢?”
閻王爺憑借雲霁的能力大量吸取人間的願望之力,養出了碩大的地府。陰氣直逼九天宮阙。玉帝不許又奈若何?因此太上老君獻計。借星沉的紅鸾星動引他下凡。雲霁惜主如命,必然死生相随。到了人間,雲霁就是妖,就是禍害,人人得而誅之。隻是不料,雲霁過分強大,存活至今。
他下了凡老老實實做人,活千年萬年又有誰能管?
這般兩邊不得罪才是苟活之道!
偏他一心求正道、誅雲霁。把自己弄成這人不人神不神的模樣。
西海龍王心痛不已。“你還要去跟閻王爺做交易。那和與虎謀皮有何異?”
本來,作為老朋友,送個信送不成那也隻能說一句老朋友抱歉了。好家夥!他親自跑來了!
老龍王有預感萬年安穩即将毀于一旦。看他這山芋,是怎麼看怎麼燙手。
無知的稚子還在一旁嚷嚷着要他幫幫這位恩人。
許安平從西海龍宮神遊歸來。身在汪洋一舟,如粟沉浮。惆怅不已。龍王還是不肯幫他。
躺下又猛然坐起。心明怎麼了?為什麼眼睛又紅又腫的?